江苏大学男生：21岁AB面对生活

来源：头条浏览：0 2022-12-21 19:02:01

在534天的时间里，杨凯的微信上除了一天卡一个英语单词的朋友圈，没有留下其他活泼的生活痕迹。他生前发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一个消失在大雾中的模糊人影，悬浮在空中，向着细黄色的木吊桥走得很远。

江苏大学男生：21岁AB面对生活

我不知道是隐喻还是偶然，但与这张图片对应的单词是vanish (消失)。第二天10月12日傍晚，杨凯毅然选择了从世界上消失。越过大学校园六楼厕所的窗户坠落身亡。

家人想寻找杨凯的死亡真相，但无法确切找出原因，最后一刻把他压垮的是什么，只能从几个细节上找到方向。例如，这个曾经高考554分的理科学生，几乎唯一的爱好就是玩游戏，进入大学后一度自毁，陷入无法按时毕业的学业危机。而且在此期间，他面临着更换卧室新环境的人的选择。

一个星期以来，围绕他的争论和怀疑没有消失。在老朋友的形象和网络上流传的匿名描写中，他的人生在短短的三年里被分成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一个是成绩优异、温柔聪明的高中生杨凯。另一位是旷课逃学、外出打工留级的大学生杨凯。

家属从警方获得的信息显示，孩子在校园内没有与任何人发生过激烈的矛盾，没有校园欺凌，也没有被网贷困住。

父母很少听说他说哪个大学朋友的名字，但我觉得他在大学里与人交往往往过于浅薄和零碎。在结束生命之前，这位21岁的年轻人重置了手机，清空了信息，最大限度地消除了别人了解他的精神世界的可能性。

10月11日，杨凯拿出的最后一张照片，在那之前的500多天里，他的朋友圈里只有单词的打卡信息。图|新京报记者杜雯雯摄

最后的拥抱

没有异样也没有征兆。母亲至今仍想不出杨凯突然坠楼的原因。

儿子出事前的10月10日，44岁的黄敏霞从500多公里外的湖北老家来到镇江的江苏大学。她本来是来处理儿子胶着期间的学业问题的，——月7日开学返校后，杨凯已经五天没上课了。

旷课五天，是她到了学校才知道的。早在10月9日，她就收到杨凯同学的微信：姑姑，杨凯今天没来上课。和孩子见面后，她回答。 “脚后跟磨破了，用了很久的杯子坏了，不舒服。

这几年杨凯出现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黄敏霞说，学校为了鼓励杨凯学习，让他近期提交学习计划书，保证今后的学习态度，如果不继续读书，或者面临休学一年的决定。

10月12日下午，杨凯去了在母亲陪同下就读的食品生物工程学院。在那支黑色签字笔写的计划书中，杨凯计划了从早上8点到中午12点的行程。起床漱口、在操场上慢跑、吃早饭、用手机、上课、午饭后回教室预习。

杨凯10月12日写的学习计划书。图|新京报记者杜雯雯摄

黄敏霞说，当时学院办公室里有两位辅导员、孩子班长、学院副书记。杨凯口头答应自己以后要好好上课，并主动询问需要多久来报告一次。黄敏霞觉得儿子这次“真的很想改变”。

2019年9月，杨凯因修完学分跟不上同年级的进度，从2017级转到现在的2018级继续学习。黄敏霞说，儿子留级后期末考试全部合格，成绩从60多分到80多分。

在当天的沟通过程中，黄敏霞觉得前期大家的谈话还很愉快。只有在谈到更换宿舍的时候，儿子的表情才在——2020年的新学期入学。学院按照规定，他的宿舍也计划改成现在就读的2018级。

黄敏霞说，杨凯表达了不想在办公室换宿舍的意愿，“想好好学习就要先换我自己。不是环境造成的。” “”大学的最终意见是，杨凯需要在一周内搬到新宿舍。

父子两人在16点40分左右离开了学院大楼。走在校园里，黄敏霞先是问儿子搬到卧室是否需要她帮忙，得到“不，可以向同学求助”的回答后，她让儿子用手机买了第二天回家的火车票。从镇江市回浠水县，一般要坐高铁到麻城，然后换乘K字头的列车才能到达。大约6个小时，以前是儿子用手机给我买的。

离开前，儿子对她说有点累，想回宿舍休息，母子俩分手了。

此后，黄敏霞给杨凯打了13个电话，但无人接听。当时，她没有多想，只是觉得儿子搬到宿舍这件事不太高兴，可能是不舒服。那天晚上，她知道了这些电话打不通的原因。儿子和她分手后，一个人去了食品学院对面的A楼，17点03分左右从6楼厕所的窗户跳了下来。

杨凯从图右侧江苏大学主A楼6楼厕所坠楼身亡。图|新京报记者杜雯雯摄

江苏大学10月15日发表的《关于我校一学生非正常死亡的情况通报中》，警方调查后，从杨凯系上空坠楼身亡，排除了他杀。

随后，黄敏霞想起，最后一次和儿子见面的下午，在三食堂旁边的水泥花坛边上坐了一会儿。这时，走近饭局，看到校园里同学来来往往，黄敏霞唠叨了几句。 “同学们穿着颜色明亮的衣服。你喜欢白色还是浅蓝色？ ”

临走前，她担心儿子生活费不够，起床后主动拥抱儿子——，成为母子生命中最后的永别。

鲜为人知的三年

这款黑色vivo手机是杨凯纵身一跃时放在裤子后口袋里的随身物品。

父亲杨广昌于10月14日从警方手中接过这部手机，破碎的屏幕被更换，机身后盖翘起与机身分离。虽然家人一直在寻找手机留下的线索，但手机应该经过了让孩子恢复出厂设定的处理，事故前几乎所有的信息都被删除了。

杨凯遗物的一部分，崭新的拖鞋是事故当天妈妈给他买的。图|新京报记者杜雯雯摄

在过去的三年里，杨凯的人生几乎从进入大学校园开始，就走向了一个与过去完全不同的方向。据校方通报，本应明年毕业的大三学生，是一名学习困难、母亲在校外租房陪伴、学分掌握不充分、必须留级毕业的学生。

黄敏霞记得，大学一年级上半年，儿子的学习还不错，但到了大学一年级下半年，她接到辅导员的通知，杨凯有四门课没有考试。儿子的理由是“考试可能不及格。 ”。

大学二年级的时候，黄敏霞再次把杨凯送到学校，据当时杨凯的表现，学校可能会劝他。她问儿子：“你不喜欢这个专业吗，如果实在不行，就不读，回家重新参加高考。” 杨凯拒绝了她的建议，说她喜欢现在学的食品质量和安全专业。

当时辅导员的建议是，对于杨凯，如果想继续读书，就需要家长陪同监督。从2018年9月开始，黄敏霞以每月600元的价格住在江苏大学一街之外的水木阳光小区的一间屋子里。直到今年春节前学校放假，她才回到湖北老家。

但是，她并不是24小时都在孩子身边。为了补贴家用，她先在小区工作，每月收入1200元左右。去年三月，经房东介绍在江苏大学食堂乌冬面吧工作，每月可以增加600元。每天早上6点多需要去食堂上班。那个时候，儿子还没有起床。下班回到出租屋，终于和儿子交往了。

细数起来，这是杨广昌第二次来孩子就读的学校，第一次来还是大的时候送儿子上学。过去10年，他一直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兼职地遍布上海、合肥、无锡、常州，月收入5000多元。

他和儿子沟通不多，也很少见面，每半年打一次电话。通常，杨广昌会主动给儿子打电话，隔着手机，两个男人的交流看起来有点僵硬，不怎么深谈。杨广昌说，儿子从未在电话中透露过在大学生活中遇到困难。

他和儿子脾气相近，很少强迫或命令孩子做什么。他曾建议杨凯学乐器、练习体育。跑步和打球也可以。 “主要是每天做的事。 ”

在父母的印象中，杨凯从小就聪明懂事，老师也很喜欢。上大学之前，杨凯的成绩不能说出众，但只是中等水平。

杨广昌和张敏霞觉得儿子性格温和，几乎不会发生争吵，但他的性格还是有自己的固执。 “如果你和他对话平静，他也很合时宜。如果你是高高在上的命令式，他会有点生气。 ”

不出门的日子里，杨凯的爱好是玩电脑游戏，刷视频和直播。上半场因为新冠灾祸的关系，学生们大多在家里上网络课。湖北冬天天寒地冻，手硬，二代卧室的房间挨着，一般晚上9点多，他们就提醒儿子该睡觉了。

除此之外，夫妻俩对儿子没有任何异常，此前杨凯没有做过太多越轨的事。在两人的印象中，他们从未直接和孩子谈论死亡。但是，初高中生的时候，偶尔在电视上看到自杀的趣事，母亲说：“人可以犯错，但不能走极端。生命只有这一次。”

直到今天，杨凯的父母还不太了解儿子在大学里的具体人际交往，没有意识到儿子在情绪和心理上有明显不同于以前的表现。在他们所知不多的三年大学时光里，让父母印象最深的是，有一个学期周五，儿子回来了，周末和同学说要去附近的景点短途旅行，和同学聚餐，脸上充满了喜悦的表情。

“两个”杨凯

杨凯在“别忘了名字”的微信里，只剩下57个联系人的名字。聊天记录都被清空了，不知道在生前的最后一刻是否与人进行了交流。唯一的QQ列表展示了这个大学生20年来生活交流的几乎所有社团。初中、高中、大学同学、游戏朋友，不过107人。

坠楼前杨凯重置了手机，QQ上留下了同学的联系方式。图|新京报记者杜雯雯摄

事故发生后，他的一些大学同学选择沉默，很少发声。网上不时有匿名帖子和评论，作为他的同学讲述着他大学时代的样子。例如，他曾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考试现场，只用选择题回答，然后交卷，对老师的问题回答“不能”后离开。我经常旷课，抄同学的作业，或者熬夜沉溺于游戏。

一周以来，杨凯的事情多次被新闻热搜，在一些学习团体中，他被认为是教育失败案例的负面典型，被评为“无所事事、混日子、不堪一击、当代大学生的耻辱”。

他的很多高中同学和朋友得知他坠楼后，很多人在微信、QQ空间给他留言缅怀。但很多人对他大学生活的细节感到震惊，不敢相信这就是他们“曾经认识的杨凯”。

大部分受访的高中同学在评价对他的印象时都表示“很聪明”。在他曾经的同桌，也是为数不多的异性挚友刘媛媛记得，杨凯走得快，做作业也快，数学有时会得满分。他们最近一次见面是去年三月的一次同学聚会，刘媛媛并不觉得他和过去有什么不同，依然和同学们笑着。

他高中时代的好朋友之一的方超，今年6月28日在QQ上和他交流过。在三年的高中生活中，方超超认识的杨凯是一个“应该工作、应该玩耍、有分寸的人”。

朋友们，杨凯性格沉稳，很少和陌生人对话，也不主动交朋友，但他是个乐观的男生，和同学们相处得很好，是个“会开玩笑的人”，穿着衣服的搞笑形象受到了同学们的欢迎。

在大家共同的记忆中，我没听说杨凯有女朋友。为数不多的爱好是玩游戏，大多是为了每天男生经常玩而跑酷的植物大战僵尸、地下城等，但高中时代受游戏的影响没有学习。那时他的成绩在班里前五名到前十名左右，2017年高考时554分的分数也远远超过了当年的一条线。

只有1994年出生的堂兄杨宗元在杨凯刚上大学时，通过电话交流偶然听到过他的话。 “要学的东西太多了，有点难。 ”建筑工程专业毕业的杨宗元指导他说：“有困难是很正常的，所以全力以赴就好了。”

在江苏大学，陈少宏是杨凯高中同学唯一的校友。进入大学后，两人属于不同的系，住的宿舍也有一公里多远。去年入学不久，两人约定吃饭。他也没有从杨凯那里听说过他在大学的具体遭遇。他感到“还相当阳光”，但比高中的语言稍微减少了一点。

他似乎从未主动向过去的朋友们倾诉大学的学业困境，也不打算求助。据匿名消息，负责学生身心健康的领导曾多次找他谈话，一开始还走，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成绩好的同学约好时间和地点去帮忙，但被放鸽子了。

刘媛媛认为，以杨凯的资质，“只要他自己没有抵触情绪，就不会消极到这种地步。” 她惋惜昔日挚友的去世，在文字中多次表示遗憾。 “他不擅长交朋友，有事自己扛，可能是心已经满了，但他并不想我们给他宣泄。只是，他从没提到过”

杨凯的人生进入大学后，朝着和高中完全不同的方向前进。图|回答者提供

变更了

儿子出事的12日晚上，杨广昌首先接到妻子的电话。他不敢相信儿子走了，一再追问，“是不是受伤了？还在救治中吗？ ”最初他定的高铁票，被妻子骂得太晚，连夜包租汽车到广州，买了第一班飞机飞到南京，换乘高铁到镇江。

一个星期以来，他和妻子住在江苏大学对面一个叫乌托邦的小酒店里。对夫妇来说，他们必须面对失去中年孩子的悲伤。但是，这个家庭被改变的不仅仅是这个。孩子出事后的第三天晚上，杨广昌在微博上发布了儿子坠楼的消息，很快火了起来，也给他和家人带来了麻烦。

他用“冤假错案”等感情语言写的信息，事后引起了他的大量漫骂。儿子去世一周后，坐在酒店的床上，杨广昌一脸疲惫。他解释说，自己最先关心的是想弄清真相，自己放下不编号的身份证是为了表示清白和态度。但随后，舆论发酵得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没想到，儿子在大学的学习情况被曝光后，因为网络上的评论而变成了与校方对立的关系的骂战。不少江苏学生实名、匿名站出来，在网上谴责杨家父母的行为。

在大量收到的陌生评论中，也夹杂着对他们“利用网民的关怀来骗人”的讽刺，质疑他温和的语气是“团队操作”，“狮子大公开要求赔偿200万美元”

手机里的信息多得杨广昌看不到，他选择了最在意的回复。

围绕夫妻最大的争论点之一是。他们正在追问杨凯为何坠楼，学校没有马上通知校园内的黄敏霞，而是晚上把他送到酒店后才通知。黄敏霞从12日晚上9点多到第二天丈夫赶到期间，不允许出门。结果，夫妻俩觉得学校处理得不人道，甚至涉嫌非法拘禁。

杨广昌说，此后他多次去校方报警，当时得到的答复是出于保障黄敏霞安全的考虑，她的情绪是不是太激动了。

10月16日上午，江苏大学接受紫牛新闻采访，就事件细节给予公开回应：杨凯坠楼后，校方拨打120和110报警。由于当时正值晚高峰，派出的法医须从城西公安局到城东校区穿城调查核实身份后，校方才告知家长的杨凯手机在事发后被警方取证拿走，但校方没有接触。关于宿舍的变更，江苏大学表示，事发前，孩子也没有更换宿舍，10月10日，杨凯的母亲和家人商量，让孩子和18级同学住在一起。

10月15日，江苏大学发表情况通报。

目前，杨凯的遗体已火化，被父母带回老家入土。不知道10月12日那个傍晚，杨凯选择了离厕所近的窗台具体是什么原因。他又摘下黑色的全缘眼镜，放在贴有一半高的白色瓷砖的窗台上。

那个黑色的三层双肩包放在洗手间的地板上，里面是大学生最常见的生活用品。红紫色套子的《电工技术》和黄白色套子的《食品化学》，黑色的科学计算机和文具袋。钱包里除了银行卡和社保卡外，还有80元的零钱。

这些物件大多与失主相处多年，有着老旧的使用痕迹，充电线也变得又脏又黄。包里只有一双咖啡色的棉毛拖鞋是崭新的，上面还印有棒球图案。那是妈妈黄敏霞当天上午特别给他买的，鞋底干净没有灰尘，还没来得及砍价26元。

应受访者要求，杨凯、黄敏霞、杨广昌、李元凌、刘媛媛、方超、杨宗元、陈少宏均为化名。）

文|新京报记者杜雯雯编辑|陈晓舒校对|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