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人文主义的觉醒

作者：张锦枝

如果说唐代通过科举制开辟了平民晋升的道路，那么宋代的教育和选拔就更为彻底了。 由于民众素质的提高、信息传播能力的提高，范仲淹“先天下之忧，先天下之乐”的责任感情在民间广泛流传。 中国传统的古老智慧总是根据人类命运和情况的相似性，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绽放光芒。

据《东京梦华录》 《梦粱录》记载，两宋节令、民俗、建筑、技艺和运动等相当丰富。 这在近年来的很多历史普及读物、热门电影作品中得到传承和演绎。 其实，除了市井烟火和生活的风雅之外，宋代幽深的思想图景也值得细致入微。

宋代思想成就，是其生活美学和意趣的源泉。 英国学者苏立文说：“结合宋代哲学洞察力的深度和创造能力与技术改进之间的完美平衡，使10世纪和11世纪成为中国艺术史上最伟大的时代。”

“创造能力和技术改进”是指宋代的科技发展和先进制造业水平； “宋代哲学洞见之深”是先秦子学与佛、道、玄诸家融合发展起来的新儒学形式——理学。 在这一时期，科学、艺术、思想经历了各自的轨道上的转移，取得了巨大的收获，共同创造了一个独特的时代。 法国谢和耐等学者将其称为“中国的文艺复兴时代”。

此外，宋代科学、艺术、经济和思想之间的相互影响，具备一些近代性的特征，可以与现代社会相提并论。

宋人继承了《大学》格物致知的精神，对事物有着广泛而精深的探索和研究，涵盖了宇宙万物。 沈括《梦溪笔谈》被认为代表了当时世界科学技术的先进水平。 宋代棋经棋诀、琴谱琴史、录画谱、品鉴类著作远胜前朝，有些私谱录在博物学意义上名目繁多，如墨谱、香谱、酒谱、糖霜谱、石谱、茶谱、钱录等。

植物学上的“梅兰竹菊”四君子，以及橘、菌、笋、海棠、荔枝等都有谱系，内容涵盖了事物的历史、类别、习性和机制。 仅牡丹花谱就有欧阳修的《洛阳牡丹记》、王观的《扬州芍药谱》、张邦基的《陈州牡丹记》、陆游的《天彭牡丹谱》。 这些谱录意味着知识门类的初步建立。

宋人对天地万物有极高的探索欲望。 张载的《正蒙》中，《参两》探讨整个天文学知识； 《朱子语类》中记载的朱子和门人讨论的内容，涉及天文、地理、气象、化石、算术等。

性理学著作从宇宙论开始，讨论格物，再到穷物理到人伦。 这是他们习惯的写法，也是他们思考世界的方式。 一方面来自求实精神和对知识的渴望，另一方面探究物理、了解世界不仅仅是为了物，而是为了更好地了解自己，最终追求宇宙万物的本源和生活道理。

理学上相信每一个都有一个秩序。 理学家借用华严宗《月印万川》的比喻，说每个湖泊、溪流都有一个完整的月影，天地万物有共同的道理，各事物的道理都是在共同的道理下完全的事理。 人性也是天理的一个理则，和其他物理一样。

了解事物背后的机制有助于人们树立整体宇宙观，克服对未知世界的恐惧。 宋代理学认为，万事万物的现象世界是真实的。 这既不同于汉代谏纬灾异和天人感应的神秘主义，也不同于隋唐佛教、道教主张的轮回说和神仙说。 从本质上说，宋代理学的产生是先秦以后宗教魅力和破除迷信的人文主义的觉醒，因此可以看作是中国思想史的又一高峰。

理学家不依赖算法和壬遁之类的占术，而是相信理性的力量； 不是迎接未知的未来，而是集中于现实和现在。 这种理性务实的态度，也体现在理学家不相信鬼神上。 张载有心解释鬼神，认为“鬼与神一鼓作气屈伸”，并不神秘。

徐复观由此论述了中国文化的成就。 “在人的具体生命心、性中，挖掘道德根源、人生价值根源； 让所有人都能在一念之间、在现实世界中站稳脚跟，不借助神话迷信的力量；而人的自觉力量，可以解决人自身的矛盾和由此产生的危机。 ”从人心中培养力量，就是“穷理而知之，反其事实”。

根据理学的看法，天地万物和人的道德是同一个根源，天地生物之心是仁心。 人与物可以共感，共感。 因此，宋学特别崇尚自然，注重自然对生活的启迪。

周敦颐经常吟风作月，除了窗前的草，保留了天生的意义，说：“和自己的意思一样。” 后学羡慕周敦颐式浪漫，朱熹称赞“风月无边，庭草交翠”。 风与月的自然意象也常用来形容德性浑厚的天成，即所谓的光风霁月。

所有的东西都有道理，所有的东西都很可爱。 从根本上说，人和万物都来自天地。 生命的本能是天机自动，也是天理的流行。 人与人、人与物平等。 《中庸》曰“天命之所向”，理学发扬这句话，规定了人人生必有善的德性，与人人生平等的根源。 相反，善的德性根植于天，神圣庄严，需要用一生去呵护和坚守。 从这个意义上说，人对自己善性的修养既是责任，也是权利。 内在的自由来自平等。

从理学入手，修养功夫真正面向每个人，大大淡化了等级层次。 如果说唐代通过科举制度开辟了平民晋升的道路，那么宋代的教育和选拔就会更加完善，“士农工商子弟会读书”。

宋代性格书院兴起的不是应对科学考试，而是面向人的自我教育。 随之，宋代民间新闻业蓬勃兴起。 半官方半民间小报的发行不仅塑造了舆论场，也在客观上营造了公共空间。 由于民众素质的提高、信息传播能力的提高，范仲淹“先天下之忧，先天下之乐”的责任感在民间广泛传播。

在宋代的风气中，一方面是物有所值带来了更好的生活水平，另一方面是对由此产生的奢靡之风的思想反思和警惕。 理学的巨大启蒙意义在于通过理性行为和有节制的生活来证实生命的尊严和价值。 人对万物有更大的使命，必须通过德性的完成来实现。 越是物质富裕、商业繁荣、城市生活发达的社会，越是要求充实充实的内在精神世界。

理学并不反对个人的自然感情，但强调适度吸取个人感情，防止泛滥，是对个人生命和精神的救治。 喜怒哀乐爱恶欲，中节不放纵，平衡不偏激，随情而止礼。

历史和实践反复证明，适度节制的生活，更能启发人的自我要求。 激发外面世界的枯萎生命的内在力量，有助于找到真正的自我，恢复精神自由。 真正的自由是自我的支配，不屈服于欲望，不沉沦于感情，不偏向意见，独立无畏，不随波逐流。

宋代理学力求通过克己、收敛、敬畏的态度，保持自我与他人、自然与人文的平衡。 这对当今世界的精神生活仍具有积极的启示意义。

中国传统的古老智慧总是根据人类命运和情况的相似性，在不同的历史时期绽放光芒。

孔子标志着中国历史上人文主义的首次觉醒，意味着人类“枢轴时代”的整体觉醒。 他的仁爱思想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忠恕思想，是人类思想的共同财富。 老子遵循自然的学说、庄子万物与我为一义的平等思想、魏晋玄学在名教与自然讨论中呈现出的自由问题等，仍然切中时弊，启迪着现代生活……

中国传统思想是流动的，显得平淡无奇，缺乏观念的飞跃，但在各个不同的时代历久弥新。 它含有观念而没有观念，所以不受任何观念的束缚。

(作者是上海社会科学院哲学所副研究员、宋明理学研究中心主任)

来源：解放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