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峰枫谈维吉尔与《埃涅阿斯纪》

《澎湃新闻》记者丁雄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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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峰枫，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英语系教授、系主任，主要从事西方古典文学和《圣经》接受史的研究。 著有《古典的回声》(2012 ) 《古典的回声 二集》 ) 2016 )，西洋文献学著作《册子本起源考》 ) 2015 )等被翻译。 近日，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了峰枫新作《维吉尔史诗中的历史与政治》。

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史诗《埃涅阿斯纪》讲述了特洛伊王子埃涅阿斯率领残留的本族在海上漂泊多年，最终到达意大利，为将来的罗马帝国奠定了基础。 《维吉尔史诗中的历史与政治》综合西方古典学界历代研究成果，分析和批判了现有关于《埃涅阿斯纪》的解释倾向，并以此为基础深入分析了叙事诗中的历史和政治问题。 就《埃涅阿斯纪》文本的解读方法、罗马君主与文士的交往方式、拉丁文学的希腊起源、西方古典的翻译以及中国人介入西方古典学的意义等问题，《上海书评》采访了高峰枫。

《维吉尔史诗中的历史与政治》，高峰枫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21年10月出版，第382页，75.00元

根据《维吉尔史诗中的历史与政治》的开头，维吉尔的拉丁箴言存在于美国国玺和美元纸币上。 德国思想家海克尔曾说过，维吉尔是“西方之父”。 你认为维吉尔对西方文化来说意味着什么？ 你写这本书的缘分是什么？

高峰枫：维吉尔的诗属于西方的根本经典。 只要有人教拉丁语和古罗马文学，就要教维吉尔的诗。 中世纪时期，希腊语知识在欧洲几乎消失，但拉丁语承担着文化传承的作用，以维吉尔和奥维德为首的罗马诗人占据了课程的中心位置。 通过古典文本传播的连续性，可以说维吉尔在公元前19年去世后，一直到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他的诗都是在西方课堂上被老师讲授，被学生背诵和抄写的。 他的《牧歌》 《农事诗》 《埃涅阿斯纪》构成了不间断的文化传承连续体的核心。 粗略估算一下历代的读者人数，从古代到19世纪，在知识阶层中，维吉尔诗的读者总数应该仅次于读过圣经的人。 关于教育和文学方面的持续影响，维吉尔可能超过荷马史诗。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他的诗在西方的读书和讲课没有中断。 不用讨论维吉尔对早期基督教作家和但丁等人的影响，只要看到这种绵延不绝的传说，我们就应该重视。 坦率地说，两千年来的西方文学家和思想家，只要是认真读书、上过学的人，都一定读过维吉尔。

美国国玺的背面：上面两个词是annuit coeptiis，取自维吉尔史诗《埃涅阿斯纪》卷九第六百二十五行，这里的意思是“支持他已经开辟的事业”。 下面三个词是novus ordo seclorum，来自维吉尔《牧歌》第四首第五行，意思是“新时代”。

从1935年开始，美国国玺的正反两面都印在一美元纸币的背面。

我写这本书，是和我自己的博士论文有关。 20世纪90年代中期，我开始在伯克利攻读博士学位。 我在北大上学的时候，对20世纪70年代以后开始流行的各种文学理论感兴趣。 在当时的学术偶像排行榜上，像罗兰巴特这样的风云人物位居首位。 我想去国外之后，学习国内学不到的东西。 特别想研究接触西方文史传统核心的主题。 经过摸索，决定以四至五世纪的早期基督教拉丁语圣经史诗为研究对象。 我在博士论文中讨论的一个重要问题是这些基督教诗人对维吉尔的引用、借用、挪用和化用。 后来回北大教书后，我渐渐觉得维吉尔的诗本身值得深入研究，我已经做了很多前期准备。 国内学术界对维吉尔一直不感兴趣，我觉得反而更安静。 我发现，许多人愿意高谈玄虚的政治哲学问题。 看起来不理解，不害怕重复，不害怕敲碎道路。 我觉得非常遗憾。 因为浪费了很多才能。 我自己想研究与历史和文学更密切相关的主题，写我自己能理解、别人也能理解的文章。

峰枫于2002年被提交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博士论文[ 《早期基督教拉丁文史诗里的维吉尔与圣经诠释》 [ vergilandbiblicalexegesisinearlychristianlatinepic ] ]目录

你的书可以认为是《埃涅阿斯纪》解读为“哈佛派”的辩论作品。 前言、第一章和结语，对“哈佛派”现代悲观的解读，以及对其重词、轻历史和作者意图的新批评方法，提出了系统的批评，而分析埃涅斯形象的第四、五章，在一定程度上是你反驳的示范你为什么认为“哈佛派”的读法是“去政治化”，是“高度政治化”？ 他的态度是，想采取“奥古斯都解读”、“哈佛派”解读，或者在传统与现代、欧洲与美国之间的“中间”之路吗？

高峰枫：对“哈佛派”的批评，确实贯穿了这本书。 这一派兴起于20世纪60年代，原是对传统解读的有益提醒和补充。 在此之前，西方的主流解释都是认为维吉尔在史诗中讴歌罗马祖先，间接地赞美奥古斯都而倾倒的。 而“哈佛派”早期的几位学者更关注史诗中的悲凉、阴郁、凄惨的段落，让我们看到了史诗中不那么光明的一面。 但是，后来的学者越来越教条，把维吉尔描写成了“口是心非”的诗人。 故意在主旋律诗作中嵌入各种钉子，暗中批评和反对奥古斯都。 我越来越觉得这样的解读不符合历史的真实。 我表示，对“哈佛派”的解读是“去政治化的”，主要意味着他们渴望对传统“奥古斯都式”的解读； 我说的“高度政治化”，是他们有意把维吉尔描绘成反战、反帝国、反奥古斯都的诗人。 也就是说，他们消除的是历史正统的政治解释，引进了更符合现代精神的政治解释。

“哈佛派”的开山作——亚当佩里( Adam Parry )在1963年发表的《维吉尔〈埃涅阿斯纪〉中的双重声音》 ( thetwovoicesofvirgil ' s aeneid ) )。

总结维吉尔的研究史，许多学者用“欧式”“乐观主义”“奥古斯都式”来指比较接近传统的解读，用“美国式”“悲观主义”等说法来指“哈佛派”。 成熟的学者虽然不会通过“悲观”/“乐观”、“哈佛”/“奥古斯都”这样简单的对立来理解维吉尔，但即使是这几年，也能阅读展示“哈佛”所有弱点的学术论文更平衡、更深入的解读，无疑是寻找介于两个极端中间的合适点。 对于《埃涅阿斯纪》海量史诗(约一万行)，加上非常聪明的古人花了十年心血创作出来的作品，怎么能减至单一的理论呢？ 所以“中道”是必然的选择，但两极之间的绝对中点也没有意义。 各位学者需要根据自己的研究，找出自己认为合适的要点。 可能会靠左也可能靠右，但也不是没有偏向。 重要的是把史诗的更多细节收入自己的解释框架。

《哈佛派》中生命力最强、争议最多的学者普特南( Michael C. J. Putnam )的著作

从整体上看，对历代《埃涅阿斯纪》解读似乎有一个评价机制。 对应着两个形容词。 “深度解读”、“偏执”、“教条”、“强制”、“机器”、“封闭”、“任意”、“简化”、“摩登”、“时尚”、“拔高”、“旧作深刻”、“矫枉过正” 你重视“第一个”罗马读者的阅读经验、阅读视野和阅读期待，分析戴德女王与迦太基、埃及艳后关系的第六章就是运用了这一视角。 你认为接受美学是很好的解读吗？ 你能再谈谈历史和文学的关系吗？

高峰枫：谢谢你仔细阅读。 这确实是我在意的问题。 不仅是维吉尔研究，在其他我感兴趣的领域，只要涉及文本解读，我就发现了同样的问题。 最深刻的体会是文本解读中缺乏某种规范、规则。 我们更熟悉的是现代耳语的陈词滥调，比如“解释要开放”“重要的是能随心所欲地说话”“好的解释要结合现实”。 希望今后有机会反驳这些意见，包括《千读者眼中的千哈姆雷特》这样不存在的伪警句。 具体到我的书，我可以举个例子。 《哈佛派》中教条的学者，通常维吉尔会带来不同卷、不同段落重用的关键词，大做文章。 有些人认为，如果意味深长的形容词在卷四中用来描述狄凯德女王，在六千行之外的卷十二中用来描述主人公埃涅阿斯，维吉尔就是想暗示两人之间有某种相似之处。 至少可以进行比较。 这样的方法，如果没有充分的论证，不加限制地使用，在我看来是非常随意任性的做法。 这个方法的前提是，重要的语句的重复，并没有其他的原因，必须是作者的有意安排，并且只能让读者意识到前后两个情景之间有类比的可能性。

《狄多会晤埃涅阿斯》，英国画家Nathaniel Dance-Holland画，1766年展出。

我所说的“恰当合理”，是与“顽固”“牵强附会”对立的。 我的想法是，如果某个文本有很深的寓意，我们也看不见。 这当然是文本的简化、误读，是对文本的不尊重。 因为我们的能力不够，认识不到内涵的深刻含义。 然而，相反，一个文本很可能是基于非常现实的考虑而设定的，并不一定有什么特别深奥的理由，而我们却急于展示自己的“深奥”，因此不甘心采用更浅显的研究途径，玄奥这就是我在各种文本解读中观察到的现象之一。 解读课文时，“太浅”可能被认为是重罪，“太深”可能是高手的疏忽。 所以，在一些人的评价体系中，“浅”是最没面子的事情，看似看不见、看不见。 我倒觉得，“太深”是同样的重罪。 你最好暂时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你看到了可能不存在的事情。 现阶段，我认为“太深”比“浅”危害更大。 “失败很浅”是初学者犯的错误。 不用害羞，可以逐渐提高水平，让自己的眼睛变得敏锐。 当“太深”成为一种习惯时，英书燕甚至会将一些虚无缥缈的意见分配给课文，以标榜自己的智力。

我认为古典文本的最初读者，或者在时间上最接近文本形成的读者，是理解文本的重要因素。 这些早期的读者熟悉文本中的经典和今典，即使他们不能确定文本的最初意图，也至少能确定文本的解读的大致范围。 一些学者认为历代读者之间没有绝对的优劣，早期读者未必更了解作者。 这些意见在理论上或有可能，但操作起来，读者会发现在时间面前，并非人人平等。 我不想说古代读者一定更了解维吉尔。 我想说的是，古代读者所拥有的一些优势，在一些现代理论中并不容易被抛弃。

《埃涅阿斯与图尔努斯》，LucaGiordano(1634-1705 )画。

关于历史和文学，我有很多想说的话。 现在先简单说两句。 解读复杂文本(不限于文学)，习惯先说“历史背景”。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 “背景”表示不重要。 背景音乐是用来活跃气氛的，一旦气氛被营造，主角走出来，音乐就会被遗忘。 我们谈论历史背景，一般是走过场，然后应该做什么。 但是，历史并不是复杂文本的“背景”，并不是在某种背景的支撑下文本的意义从背景中凸现出来。 相反，我认为文本没有独立于历史的意义。 文本是构成历史的一部分。 如果历史是马赛克画，那么文本是镶嵌在其中的大理石或玻璃，而不是从屏幕上弹出的特殊对象。

维吉尔和奥古斯都的关系是你重点讨论的主题之一。 通过解读多方面的史料，您的结论是，维吉尔既不是宫廷诗人，也不是异见诗人，他对君主的态度是复杂的，是总体肯定下的博弈或分歧。 能比较一下罗马贵族和文士的交往方式和中国古代的养士吗？

高峰枫：我写了这本书，拖了很久。 这个话题非常重要，但很遗憾我没有时间进一步深入研究。 因为需要比较奥古斯都时代其他诗人与君主的关系，每个人的情况略有不同。 如果我们能对霍拉斯、普罗帕修斯和轨道飞行器有更多的研究，我们就能对维吉尔的情况有更深的了解。 关于这个问题，2021年2月，我和几个朋友进行过网络讨论。 因为我听说了艺术家从当权者、政治家、商人那里得到资金援助的事情。 就是所谓的patronage。 当时，王丁、刘铮((乔纳森)、郑国栋、胡文辉、艾俊川等几位朋友都回答了我的问题，稍后我会记下讨论的要点。 例如，据说中国的养士和晚期门客幕僚大多是主从关系，不是无条件赞助的。 我理解奥古斯都和维吉尔的关系，虽说是上对下、强对弱的关系，但也有更亲密的朋友关系。 强者先表现出善意，当然暗中希望得到一定的回报。 有礼物，但不等于发工资。 不是拿钱工作。 有些罗马诗人，就像被征召入伍一样，不愿意过于公开地“投靠”，而是在自尊和礼貌的范围内，作出局部的妥协。 幕僚、幕宾有参谋的意思，幕僚像正式的部下，幕宾可能有更礼貌的意思。 主公不会强迫他工作，一切靠自觉(行业规则)和道义。

维吉尔和缪斯女神两人是公元3世纪罗马北非(现在的突尼斯)的马赛克画，据说这是现在最古老的维吉尔形象。

说到维吉尔和奥古斯都，我想维吉尔一定不是幕宾、清客和爷爷那样的角色。 他虽然没有跟着奥古斯都走，但经常有亲密的接触。 例如，根据我的书，他曾两次在奥古斯都和家人面前朗诵自己的诗作。 君主和诗人、恩主和受援方，双方都觉得按照大家既定的规则，共同完成各自的工作，没有威胁，基于友谊。 人之主是有礼貌的，诗人也是感恩的，但拒绝做廉价宣传，相当真诚，但要格调高尚，不失身份地传达自己赞同的政治信息。 这一点与中国古代的养士传统相当不同。 胡文辉和刘铮给了我很多参考文献，但我忙于完稿，在交稿前无法集中精力阅读。 我也想借此机会再次感谢上面列举的几位朋友。

维吉尔为奥古斯都在《埃涅阿斯纪》卷6的结尾朗诵时，奥古斯都的姐姐奥克塔维亚晕倒了。 Jean-baptistewicar ( 17621834 )画。

罗马文化的顶峰《埃涅阿斯纪》无论在形式上还是内容上都受到了希腊文化的影响。 它是对荷马史诗的模仿，受后者和相关注释传统的约束，在《伊利亚特》中选择特洛伊军队的二号人物作为开国神话的载体，也说罗马民族有文化上的想进堂。 但另一方面，这又是一部真正的罗马史诗。 希腊的源头对《埃涅阿斯纪》有多重要？

峰枫： 《埃涅阿斯纪》显然是参照、模仿荷马史诗创作的罗马史诗。 稍微读一下基础的研究读物，就会发现史诗的前六卷模仿《奥德赛》，记述了埃涅阿斯逃亡中的各种遭遇。 卷三特别像游记，写道特洛伊人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 史诗后六卷描写的是埃涅阿斯来到意大利后与当地人的征程，显然是压缩版的《伊利亚特》。 因此，维吉尔将两部荷马史诗的主题(战争与漂泊)融入到一部作品中，是对荷马的继承和浓缩。 维吉尔继承了荷马史诗的传统，目的是在罗马世界创作出可以与荷马史诗相抗衡的作品。 荷马史诗是维吉尔创作的底本和典范，所以我们对荷马史诗的了解越多，就越了解他对维吉尔的关怀。

20世纪，虽然有学者对维吉尔模仿、借鉴荷马史诗的地方一一做了标记，但荷马对维吉尔的影响可以说大到篇章结构，小到措辞，已经全方位渗透。 18世纪以后，维吉尔在欧洲文学中的地位开始滑坡。 因为很多人都推荐荷马史诗这样富有原创性的东西。 另外，因为人们不知道古代近东的传统对荷马史诗的影响。 来自民间、轰轰烈烈、狂野的诗，仿佛接近了文学的本源。 另一方面，维吉尔的诗作被认为是派生的、模仿的、典雅的(非民间的)、造作的(非自愿的)，因而受到鄙视。 这当然是一时的文学风气给古典作品带来了不同的评价。 根据这种富有浪漫主义、民族主义精神的文学观，对维吉尔荷马的模仿似乎成了他的原罪。 然而，二十世纪下半叶对模仿文学有了新的理解，模仿和修改文学范本和母本，本身就被视为一种创造活动，创造性的改写、颠覆性的改写，成为作家与文学传统搏斗的主要手段。 所以，对维吉尔的模仿并不是原封不动的，而是一种表达他罗马立场的文学方式。 他没有独立，重新确立情节和诗的词汇，而是借用希腊文学的典范，在拉丁语建立了与荷马史诗大相径庭的文学纪念碑。 所以，要完全理解维吉尔的创制，必须始终参考他的荷马原型。

拉斐尔画《帕那苏斯山》(1509-1511 )中的荷马与维吉尔

因为对荷马的熟悉度不同，所以也影响了维吉尔的解释。 举一个例子。 埃涅阿斯叹息说，卷中甫一登场，就会被海上的暴风雨埋葬。 可以看出，大多数学者都模仿了奥德修斯第《奥德赛》卷的正式登场。 不过，有些学者认为，阿喀琉斯在《伊利亚特》第21卷的困境中也说过令人沮丧的话，因此有比较隐蔽的典故。 所以，埃涅阿斯的出现，就等于把奥德修斯和阿喀琉斯这两个人物混合在一起了。 只看奥德修斯原型的学者，倾向于看到埃涅阿斯沮丧、失意的一面，而忽视其勇武的性格。 所以，严格说来，对维吉尔的了解之深，取决于对荷马史诗的熟悉程度。

从《维吉尔史诗中的历史与政治》章的配置来看，似乎有从人到神的配置。 在讨论了埃涅阿斯之后，第六章指出戴德女王的爱受到了上帝的干预，最后七章直接分析罗马主神朱庇特。 维吉尔的神之所以与荷马的神不同，是因为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哲学和理性精神的影响。 书中也提到“包括一切”的维吉尔有伊壁鸠鲁派的影子。 你能谈谈《埃涅阿斯纪》的神学和哲学吗？

高峰枫：众神的出现，众神对这个世界的干预和安排，是西方古代史诗的标配。 无论是故事设计，还是诗中所蕴含的宗教观和命运观，都离不开对神的讨论。 然而，学者们对罗马神灵在史诗中的作用和作用有不同的理解。 如果纯粹把他们当作文学角色，当作叙事传统的象征性程式性设置，那么这些神灵就只是诗人掌握和使用的文学手段和修辞方法，而没有实质意义。 二十世纪下半叶，一些西方学者认为，维吉尔并不真心相信这些传统的罗马神灵，只是把他们当作文学的工具，使自己的诗作符合传统叙事诗最基本的条件(史诗不写神，是因为好莱坞其他学者认为，这些神灵既是文学作用，又代表了维吉尔对传统宗教的理解，特别是对罗马国运的理解。

《埃涅阿斯纪》所表达的神学和哲学，这个问题还很复杂。 因为维吉尔不会直接表明自己的立场，而是会把各种意见放入讲述者的声音中，或者放入人物的嘴里。 因此，诗中明确的哲学和神学论断，可能只表达了某个人的思想和感情，也可能适合某个情节发展的需要。 这些具有鲜明哲学和神学观点的段落，是维吉尔借用人物的嘴曲折地表达了自己信奉的观念吗？ 还是将不同的视角分配给不同的人，以适应情节发展的需要？ 单纯根据史诗哲学和神学意蕴的诗行，来推测和还原维吉尔个人的思想，是不太可靠的做法。 例如，迪凯德女王经常发表有伊壁鸠鲁派倾向的意见。 而在卷六中，埃涅阿斯父亲的亡灵向儿子讲述宇宙的起源时，基本上遵循了斯多亚哲学的解释。

古代晚期维吉尔诗歌手稿的插图，戴德和埃涅阿斯的宴会场景，5世纪末期。

一些学者强调主人公忍辱负重注定高于神灵，认为史诗的基调是斯多亚哲学。 相反，其他学者则强调神灵的残忍、对人类的冷淡，认为维吉尔本人坚定信仰伊壁鸠鲁派的思想。 我们对维吉尔的个人信息知之甚少，但现在可以确定他年轻时确实追随了当时的伊壁鸠鲁派巨子。 然而，人们并不轻易认为诗人晚期的史诗一定充分表达了他年轻时所受影响的哲学和宗教思想。 我自己认为，如果不把维吉尔理解为坚定的伊壁鸠鲁主义者，相信奥古斯都对他所极力尊崇的罗马传统神灵保持一定的尊重，那么他对神灵和命运的理解，也许就更接近于兹门哲学。 基督教作家后来非常尊敬维吉尔，可能表明他们不认为他是隐藏的无神论者。 我觉得这就是古典文学文本中的哲学和宗教思想很难讲述的地方。 诗人并没有坦率地表达内心，而是通过人物和故事来说话。 我们不能把人物嘴里的“思想性”段落都简化为作者的哲学宣言。

在《维吉尔史诗中的历史与政治》问世之前，他还翻译了坎普半个世纪前出版的《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导论》这本书。 比较这两本书，相同之处在于“特别重视维吉尔史诗与罗马政治和历史的关系”，明显的区别在于坎普书独特的两章讨论了《埃涅阿斯纪》的布局结构和诗体语言。 你能谈谈这首史诗的风格和维吉尔的拉丁语吗？

《维吉尔〈埃涅阿斯纪〉导论》，[英]W. A .坎普著，高峰枫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20年3月出版，第216页，45.00元

峰枫(我喜欢坎普这本小书，是因为它很踏实，是个老好人，有很多过硬的知识，特别注重历史。 而且是在《哈佛派》流行之前写的。 英国后来的学者非常推崇这本书。 坎普写了一本讲荷马史诗的小书，特别适合学生阅读。 谈及维吉尔的史诗风格，他非常犹豫，因为如果没有拉丁语知识，就很难说清楚。 如果用传统诗词中常用的词，我觉得意思很模糊，没什么意义。 维吉尔的风格“雄泥”“典雅”？ 这些话除了悦耳、美丽之外，什么也传达不了。 维吉尔的拉丁语诗句常常非常造作和雕琢。 这与拉丁语的语言特征有关，例如语序灵活，如果有意思充分的单元，为了找到动词就需要跳过好几行。 坎普的小书里列举了很多拉丁语的例子，但我翻译的时候最痛苦。 另外，自己学拉丁语很晚，出国后开始学习。 在北大读本科和硕士的时候，没有教拉丁语的人(即使有人教，我想那个时候也不打算学习)。 所以，读拉丁语诗，起步晚，诗句的意思相通，但在格律、音韵、节奏方面一无所知。 现在北大和其他学校的学生在本科时代有机会学习古典语言，所以有志于研究诗的学者有可能更好地理解“诗性”方面的特质。

说点小事，作为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吧。 我刚开始读维吉尔史诗原文的时候，基本上总是在查字典。 学习古典语言的读者，明白我的意思。 一开始，有些诗行会把每个字都查字典，然后找出拼贴画一样互相修饰的成分，推测语义连贯的单元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话，只能速读乌龟。 一个小时读不了几行。 我们的课上使用了R. D. Williams篇的《埃涅阿斯纪》卷的简单订单。 那里有简单的注释。 我记得学期过半后，大概掌握的单词增加了，维吉尔重用的词汇和句型也增加了。 进入卷六，埃涅阿斯打算进入冥界，瞻仰父亲的亡魂。 这时，叙事诗的叙述者从第二百六十四行开始，突然说：“掌管亡灵的神！ 哎呀呀，阴森森的！ 混沌与冥界的火海！ 广袤的夜晚中寂寞的大地！ ……”( di，quibus imperium est animarum，umbraequesilentes/etchaosetphlegethon，loca nocte tacentia late …)阅读第二百六十四行以下四行，我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我以后能流利地读维吉尔的诗了。 重要的是从语法练习中体验了读诗后的快感。 这是我第一次从语言中发现史诗感。

《古典的回声》收藏了2010年《上海书评》发表的文章，批判了西方学者对保罗和维吉尔的“不可能的比较”。 但也有人说，早期的教会采取了将这位罗马桂冠诗人引上同道的策略。 关于《新约》会受到古典文学的影响也值得商榷。 博士论文的重要话题之一是“基督教作家对维吉尔诗句的模仿和改写”，你能介绍一下这方面的情况吗？

《古典的回声》，高峰枫著，浙江大学出版社，2012年1月出版，第199页，29.00元

高峰枫：谢谢你考虑这篇文章。 我从2008年开始为《上海书评》写作，当时《上海书评》还是纸质版。 那几年，我写了讽刺文学般的文章，也评论了当时看的英文书。 “不可能的比较”是指牵强、死板、生动的比较研究，比较文学中就有这样的例子。 我在2001年评论过英文书。 作者发现《马可福音》暗中模仿了《奥德赛》的细节。 这样的研究虽然很刺激，但实际上很难坐下来。 随后，美国学者对这本书进行了系统的反驳。 但维吉尔对早期基督教的影响是一种具体的历史现象，而不是后人臆想的问题。 君士坦丁大帝于公元313年颁布米兰诏书，停止宗教迫害。 这是西方历史上的一件大事。 不久，一位名叫尤文卡斯( Juvencus )的神父用拉丁语写了四卷圣经史诗，用诗体表现了福音书的主要情节。 这首史诗中有很多词句和词句，都直接取自维吉尔的诗。 由于拉丁基督教没有自己独特的文学传统，必须借助古典文学，即作者本人上学时默读的文学语言来表达新的宗教主题和情感。 这将是一种奇怪的组合。 史诗的核心是新约故事，是古典文化非常陌生的宗教观念和体验，但在外表上需要古典文学华丽公式化的语言相结合。 尤文卡斯的大胆尝试，开辟了基督教与古典文学融合的传统。 此后，在4世纪和5世纪，其他基督教诗人层出不穷，但巧妙运用维吉尔诗词是这一新宗教建立自己文学传统的重要步骤。 如果条件允许的话，我想近期出版这方面的研究。 这些早期基督教诗人写的以圣经为题材的古典文学话语为媒介的作品，维吉尔的诗可以接受历史上的重要事件，也可以被视为基督教文学的先驱。 在这个意义上，维吉尔对基督教文学传统有很大的贡献。

无论是《维吉尔史诗中的历史与政治》，还是你翻译的《导论》，其中有大量维吉尔诗歌和罗马史料的引文。 你在用自己的译文。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你翻译的《史略》中关于狄多女王的叙述，采用的是文言白话。 您的文章将“hubris”翻译为“偲”(来自《庄子》的词语)，而不是一些译者喜欢的“自私的心”。 能和维吉尔谈谈西方古典的翻译吗？

峰枫(既然写维吉尔，就要引用史诗的关键诗行，所以我只能勉强自己翻译。 我不会写诗，害怕翻译西方诗。 主要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中文。 现代汉语似乎缺乏充实有力、古今并重的诗体语言。 我想象中的外国诗翻译，一般都是油腻、细腻，采用千篇一律的调子。 大致是八十年代用朦胧诗翻译的西洋现代诗。 用这样拙劣的中文翻译西方古典诗，更让我痛苦了。 所以，我只能克制地处理必须翻译的诗行。 听起来不像现代诗，不是那么资产阶级，没有那么多资金，不是那么文青，可以完成任务。 古代的寸注和《史略》等史书等非韵文的翻译，只能翻译得有点古代的味道，以示是古代的著作。 但是，我不会写文言文。 仔细推敲这些译文，是我做不到的工作。

关于文学翻译，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 作为曾经的文青，对于中文的好坏，只能说是觉得还有些品鉴能力。 要创造适合西方古典文学翻译的汉语，比如要多思考荷马和维吉尔诗歌历代的英译本，如何借鉴英语翻译传统(或大家熟悉的其他西方语言)，构建容易识别且不显得轻浮的诗歌语言此外，你可能需要找一个既定的中文语言模型(例如圣经翻译)作为参考。 总之，现代诗一般的虚浮无力，词汇贫乏，光靠千人一词，是行不通的。

维吉尔年轻时的样子，创作时间很晚。

阅读《维吉尔史诗中的历史与政治》，我不佩服西方古典学术积累的深度和你对西方历代研究成果的阅读广度。 这本书属于你参加主编的《西方古典学研究》丛书。 这套丛书的宗旨是“成为古典学习者和研究者的知识和精神的园地”。 对于浩如烟海的西方研究成果，你认为中国人介入西方古典学的意义是什么？ 我能为这个oeuvre贡献什么？ “很遗憾欧美学者不懂中文”，这果然是天方夜谭吗？

高峰枫：古典学是西方的“国学”，西方国家的学者不断努力，大量的智慧倾注在这个领域，取得了惊人的成果。 中国学者初步进入了别人已经深耕细究了几个世纪的领域，稳健的做法是尽可能多地了解西方学者已有的成果，了解人们曾经做过什么工作，集中研究了什么主题，采用了什么研究方法首先要了解别人的家庭情况，考察和评估别人的学术遗产，这才是涉及新领域时应该采取的认真态度。 我提倡广泛阅读研究文献。 不管你喜欢的理论和讨厌的理论和想法如何，都要明白。 另外，也可以明确说出各学说的优劣。 阅读研究文献，你多读，洞察的研究思路多，谈问题就更从容、自信。 另一方面，如果你读得很少，只精通一个词，你就只能鹦鹉学舌了。 因为我没有学过其他的“舌头”。

中国人介入西方古典学的“意义”，可以把这个问题分为两个部分。 如果“意义”表示“为什么”，也就是“中国人为什么要研究西洋古典学”的话，这个“为什么”我想就不用问了。 如果我们自己认为中国是文化大国，那就不仅仅是文明古国了。 如果我们对中国的学术和文化还有信心，世界上所有的文明，无论时空，只要是地球人曾经创造的文明，我们都需要研究和理解，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认为这就是文化上的“大气”。 更何况我们面对的西方，也有悠久的文化传统。 无论是对方还是朋友，他们的文化基础，我们都想弄清楚。

如果这里的“意义”表示能否做出西方学术界公认的贡献，那么我的回答是“不用太在意”。 这方面我比较法系。 学术不是体育比赛。 中国人研究西方古典学，不是训练“古典学代表队”，去参加想象中的“国际古典学奥运会”。 如果你总是抱着竞技的心态，你的工作就会试图从西方学者那里夺回锦旗，夺取奖牌。 我自己喜欢悠闲、悠闲、悠闲、悠闲、优泳的游泳方式。 我研究西方古典学是因为我对这个领域有好奇心，有兴趣，而且研究得越多，越开心越刺激。 我不想作为短跑运动员进入古典学课程，作为来自一个文化大国的研究者，我想有趣地研究另一个强大的文化传统。

现在回到最后一个问题。 “很遗憾欧美学者不懂中文”，给人的印象是陈康老师多年前说的话。 我理解希望中国学者研究西方古典学，达到让欧美学者接受的地步。 这句话的具体背景怎么样？ 我不太清楚。 我对这件事的理解有点不同。 据我对法系的理解，这句话还是有输有赢。 一个国家能否研究他国的学术成果，为他国接受和认可，涉及一系列复杂的因素。 如果你自己的学术水平足够高，其他国家的学者能公平公正地评价你，那当然是理想的情况。 有时候，你自己的学术水平并不高，但如果你所在的国家和文明碰巧在政治和文化上处于优势地位，那么处于下风的人就会盲目地推崇来自“上国”的研究。 目前，国内译者介绍了许多西方汉学家的著作。 就是这个例子。 有些作品的水平明显不高，所以不能翻译。 另外，你自己的水平不高，你所在的文明也很弱势，别人不想来认识你，你其实也没有什么值得知道的。 所有这些因素中，有我们能控制的，也有我们控制不了的。 我觉得不用想太多，首先会尽量提高自己的学术水平。 自己的水平提高了，本国的国际文化地位提高了，海外学者可以平等客观地评论你，具备了这些条件，也许就能实现“为欧美学者不懂中文而感到遗憾”的学术梦。 但是，也没有必要把这句话挂在鹄上。 因为别人是否遗憾，归根到底是别人的事。 其实，“为欧美学者不懂中文而感到遗憾”并不是我们应该关注的问题，我认为可以换句话说，“为不懂西方古典学而向中国学界表示遗憾”。

最后，谢谢你问了我很多好问题。 我有话要说，还没有意义。

责任编辑：韩少华

校对：刘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