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光了脸,才拍出一部神作的电影,丢光了脸,才拍出一部神作是什么歌
当战争可以被直播,似乎已离我们够近。于是我看到一种迫切——想在手中握好答案,以便在巨大的对立与撕裂中确定敌人与盟友。战争片作为论据前所未有地被需要了。当形形色色的战争片再次被捡拾重阅。却没有人愿提它。对,它太难讲清。但,它是我战争观的构成,是我价值观观的补给。是无可替代也不能替代的神作——
《我的团长我的团》
2009.3.5
或许,再没有这样的战争剧。仅此一部。实为孤品。它的评分,从8.3分涨至9.5分,创造华语剧坛最高分贝逆袭。它的观众,曾合力为它写了一本书,《“团长”之后的追寻》。它的死忠,将它做成动画或连载漫画......
更深层次。胆识、气魄、格局,不是稀罕物,拧巴、分裂、纠结,才是它独属的气质。我庆幸且遗憾——《团长》之后再无《团长》。>>>> 丢魂不会再有。这般颓丧,“不该”出现于荧幕,面对观众。以致开播时,遭到专家痛批。
1941年,全面抗战爆发后的第十个年头。九·一八,一·二八,七·七,八·一三,东北,华东,华中,华北,绵延几千里覆盖大半个中国的版图。一丢再丢。逃了再逃。千年未有之溃败。川军、粤军、桂军、东北军、西北军......嫡系或杂牌,失了家园,没了亲人,丢了武器,窝在虚构的滇西小镇禅达苟活。唯一剩的,只有乡音。
溃兵不如寇,流兵即为贼。屡败的溃兵,猥琐的流兵。剧中主角们共用一个名字——炮灰。什么德性?为了偷百姓的粉条,磨着嘴皮子慷慨激昂:
你们在围攻一个军人
不光是一军人 还是一爱国军人
不光是一爱国军人 还是一打仗的爱国军人
不光是一打仗的爱国军人 还是一跟日本鬼子打仗的爱国军人
怒目而视,鼻孔直瞪。脱光裤子给人看腿上的负伤,说这是勋章。说自己连队拼光一整个日本小队,说自己拿着燃烧瓶炸了敌人坦克。假的。其实紧要关头燃烧瓶没点着,自己腿上的伤是装死时被日本兵刺的。
这就是孟烦了(liao ,张译饰)。学生时代有当兵梦,满脑子想着要抗击日寇向前冲。一致对外那会,他参加游行,对面大棒子一抡,裤子都给吓尿了。等到真当了兵,眼前是炮弹炸出来的热气,身后却是飕飕的凉风。好嘛,就剩他一个人冲,其他人都躲战壕里乐呵呢。后来,他也不冲了。谁冲第一个谁壮士,谁冲第二个谁烈士。再后来,他成连副。最拿手的本事,是做阵前动员,煽呼新兵冲前头。
热血,凉了。壮志,熄了。他是所有溃兵的残影,是万丈豪情的余烬。是荧幕上,稀少到甚至要绝迹的军人侧写。孟烦了觉得,倘若五年前,他心中自有“少年中国”在,可五年的败仗,让他变成了年轻又苍老的男人。他不想活,又不愿死。一次次往家里寄遗书,像寻求安慰的小孩。自尊挫骨扬灰。自欺才可苟且。上峰虞啸卿(邢佳栋饰)认为:
仗打成这样
中国军人再无无辜之人
现时的中国军人怕是都应该去死。死了,死了太多。剧尾战争原型松山血战,国军伤亡7763人(阵亡四千人),日军伤亡1250人。伤亡比例达6:1。整个抗战时期,中国军队伤亡380万人,日军伤亡78万人。伤亡比例近5:1。因为大部分国人擅长的是耕种而非打仗。
我们有几百个你不喊趴下
就不会趴下的乡下大哥
并且总觉得再跑多两步就能跑赢炮弹
面对敌人的坦克,提着枪上去捅上去踹。蚍蜉撼树,白白送死。对,国难当头,岂能坐视。可也想知道,谁又能回答:
我们到底要有多大的伤亡才能胜利呢
于是。只要与战争共存够久。不仅能坐视还能酣睡。这一层,《团长》讲的是国民性:
不拉屎,会憋死我们
不吃饭,活七八天
不喝水,活五六天
不睡觉,活四五天
琐事养我们也要我们的命
家国沦丧,我们倒已经活了六七年
尸臭浸透骨头,侥幸钻进脑里。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
我在对岸被打的全军尽墨
可是一看到日军开始修防线
我们就想,哎呀,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想安逸想到不要命的地步
只剩五个字——全民族虚弱。洋务救国,败了,戊戌变法,败了......孟烦了萎了,炮灰们都萎了。他们拧巴,一会儿热血沸腾,想上战场杀鬼子去,一会儿觉得这可不行,小爷我死了怎么办。心里想着,要是有人带着他们往前冲,谁都别猜忌谁,该有多好。他们失去了软弱,却没有变得坚强。
魂全丢了。而团长龙文章(段奕宏饰)就是那个招魂的人。
>>>>招魂《士兵突击》播出爆火后,大家期待原班人马再度合作。2007年,编剧兰晓龙与导演康洪雷去到滇缅边境的松山。往山里走,有块两平方米的无名墓碑。底下埋了八千人。看到时,兰晓龙说他整个人都傻了,脑袋轰地一下炸开。他在旁边躺了许久,说不清情绪,但认定了要写的东西——中国远征军。
写完后大病一场,抽出魂交给龙文章做幡。龙文章用这幡去招魂。他招孟烦了的魂,招炮灰们的魂,招未竟之志的魂。没人讲得清龙文章老家在哪,他会说各种方言。他像横空出世,一路走过中国版图上的疮口,在丛林里捡死人的衣服军章冒充团长,带着这群无头炮灰去找丢失的魂。龙文章望着天,告诉炮灰:
英国鬼说他们死于傲慢和狭隘
中国鬼说他们死于听天由命和漫不经心
他捏碎炮灰们的安逸。南天门一战,假扮团长,煽动所有要逃的人回头迎战,死了千名战士。故意放日本兵在村中逃窜,就为让所有人时时刻刻警惕,又死了村民。「虽然错误,仍然正确。」
他看起来太像好战分子。
现时的中国军人怕是都应该去死。龙文章却回:“我不认识该死的人。”所以唯有他承认,他欠死去之人一千座坟。他是无根之人,视国土为有根之地。
他必定被诋毁又被依赖,被背叛又被拥护。他流着泪想找懂他的那个人。可他也必定孤独。
我很想把命交给你
那是件多么省心的事
只要你别把它当成路边的马粪
这样的人,要有坚不可摧的信念:
我想让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炮火不该取代炊烟,属于自己的家园能种田,想娶回家的姑娘不该做土娼,读过书的人不用浑浑噩噩做兵痞,为国捐躯者应该摆进祠堂受人敬仰......
这部剧讲透了。讲透了中国为什么被逼得差点亡国,又为什么没有亡。它是要让你看到遍地灰烬,也让你看到灰烬下的洁白。
明知道死,我们还在想胜利
明知道输,我们还在想胜利
>>>>归魂兰晓龙是加缪、鲁迅、塞万提斯的混合体。他让孟烦了言不由衷,九曲回肠。让龙文章认出为虚伪所做的诡辩。当孟烦了看着父亲,那个昔日打了败仗就说举国贪生怕死,南京沦陷就绝食三天的读书人,如今成了日伪保长。子势要与父决裂。龙文章却讽刺道:
咱仗打不了,国治不好
至少还有逼家里老的玉碎的本事吧
这么容易到手的正义,不要白不要
这样的台词,刺破粉饰透出血。今日谁人敢说,今日谁人能写。
把陋习说成美德,把假话变成了规矩,
把抹杀良心说成明智,把自私说成了爱国
把无耻变成了表演
把阳痿说成守身如玉,把欺凌弱小说成正义
把人变成炮灰,把炮灰变成荣誉
把屠杀说成必然之举
有人装傻,有人真傻。举目一望,就在今日,比比皆是。兰晓龙对歌颂战争并不热衷,对强权叙事更不起意。剧中一幕。当日本兵走投无路,像礁石一样坐在怒江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江水唱起了思乡的歌。炮灰团提着枪趴在他身后听了一夜。他是注定要迷失在他乡的孤魂野鬼。
复仇夹杂同情,仇恨包藏恻隐。但《团长》绝不天真:
我们都早已腻烦了开枪
我们腻烦了开枪
但也绝不会投降
可憎可爱的散兵游勇啊。可叹可敬的溃兵炮灰啊。
刚死就会被他们忘掉
就好像没活过
败逃,重建,摧毁。当他们克服沉疴顽疾“不信”,势要打出个人样来。
却抵不过民国政府在谈判桌上的算计、迟钝、装傻。最后一役。龙文章带着他的炮灰团杀入日本包围圈,按计划等待支援。这一等就是38天。援军在作壁上观。炮灰死于敌人的子弹,死于饥饿、无药、以及神的塌陷。谁都不愿意做棋子,但总得有人牺牲。智如龙文章,也是颗被弃被牺牲的棋。
战争,从一个清晨到又一个清晨
连活着也成了耻辱
连炮灰团的渣子也拿出塑个形儿就泡进炮火之中
龙文章不是未来,他看透体制的腐朽与举国的劣根。仍固执着“没有答案,也要做事”。小书虫才是未来,这个一路背着书寻找战场的学生。他的诘问让龙文章哑口无言:
问题不是流感菌它不是日本人入侵带来的问题它本来就在这儿它不会跟日本人一起被你们打跑的
我居然要看书才知道
我们曾经那么辉煌,无畏,开阔,包容世界,不拘一格
禅达人,没有桥,也修了和顺镇
我们祖先没有榜样,可走了整整五千年
很久以后我才能看懂小书虫的话。战争、抗战是一条咬尾的蛇。不能只盯着这条正自杀的蛇。《团长》是写给活着的人看的死者的戏。为了无名的勇者。为了忘却的纪念。也为了时刻提醒:
沉疴绝症,是衰老和不信
兰晓龙柔情万丈,又愁肠百结,却也意气风发。他看得远,想得深。关于战争,关于希望,他给了他的答案:年轻总会取代苍老,只要它真的年轻。
炮弹打不下春苗般的生机
铁翼下的种子徒生些抗力
应声站起来大时代的战士
高塔般竖立在我们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