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自贸港能干什么，海南自贸港给本地人带来了啥

原载于《中国青年》杂志2022年第5期

海南自贸港的年轻人

@文/董雅婷

今年元旦，站在海南万宁音乐节现场，吹着海风，伴着海浪拍岸与吉他的节奏声，从山西专程赶来的张慧，脑海中浮现出朋友们共有的一句感慨：“为什么我不是生活在海南？”

作为一名艺术爱好者，张慧以前最向往北京、上海。近两年来，她越来越频繁地飞到海南。

近年来，凭借自贸港建设的东风，海南省文化事业、文体产业迎来了蓬勃发展。各大音乐节、演唱会、电影节、时装周先后落地，电竞比赛、动漫展等新兴文化纷至沓来，独特的自然风光和建筑特色还让海南收获了“天然的电影棚”的美誉。多样的文化形态和丰富的文化生活，正在扭转年轻人心中“中小城市、没有文化生活”以及“海南是文化沙漠”的刻板印象，自贸港逐渐成为青年们体验诗和远方的新乐土。

对于生活在海南的年轻人来说，当地文化产业的发展与他们的生活有着更深的勾连。“文化+旅游”的乡村振兴发展思路，提供了在家门口就业的机会；椰雕、骑楼、琼剧等传统文化亟待被挖掘和赋予更丰富的意涵，思维活跃的年轻人便成为抢手的香饽饽。他们正在成为传统文化的传承者，或是新兴小众文化的开拓者；而海南文化产业业态的丰富，与“90后”“00后”渴望的理想职业不谋而合。

这些年轻人的故事里，有自贸港政策红利带来的清新一面，夹杂着中小城市文化产业发展的复杂处境，也浓缩着年青一代对于理想职业和精神生活的全新探索。

“文化+旅游”的乡村振兴之路

25岁的冯斯凯，会做咖啡，能讲故事。在这片以海口市秀英区冯塘村为根基、橄榄园为核心打造的近郊旅游胜地“冯塘绿园”中，他是园区咖啡馆的实际经营者，也是游客们最喜欢的聊天对象之一。

冯斯凯代理经营的咖啡吧由自家废弃老屋改建而成

冯塘村有数百年历史，村庄中随处可见的一线排开的火山石屋是当地自然风貌和宗族文化最佳物质载体。外地人大多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年长的村民又表达能力有限，很长一段时间里，游客们只能看个红火热闹。

冯斯凯等年轻村民的回流改变了冯塘村“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文化困境，“为什么村庄房屋以火山石为主要原料，为什么琼北建筑的布局是这样，如何从建筑数量推测这个家族后代的性别情况……游客喜欢问这些问题，我们也乐于讲出家乡的故事。”村中很多像冯斯凯一样的年轻人，既是实体行业的从业者，也是机动的地域文化传承者。

在冯斯凯看来，最近几年海南旅游业最大的变化是，不再只是“靠天吃饭”，单纯依靠椰风海韵出售自然风光，而是越来越看重景观背后的文化内涵。“注重文化，就一定会注重人。因为人是文化的最佳见证者、讲述者，是传承和传递文化的最佳载体。注重人，我们的就业机会就来了。”冯斯凯解释道。

2017年，致力于促进乡村振兴、为游客提供沉浸式体验的“冯塘绿园”运营企业，向冯斯凯等村民抛出橄榄枝，希望租用他们闲置的老屋进行改造，并邀请屋主回乡担任实际经营者。冯斯凯不再漂泊打零工，成为拥有三份收入的年轻人，“企业定期付老屋租金给我们；经营咖啡馆，我每个月还有3800元的工资。除此以外，我还可以帮家人种香蕉、卖香蕉，又是一笔收入。”

事实上，在高标准、高质量建设自贸港的大背景下，海南正积极推动文化和旅游的融合发展，海洋文化、岛屿文化、骑楼文化、红色文化、侨乡文化等成为各旅游景区为自身赋能的关键。很多像“冯塘绿园”一样，以“旅游+文化”为看点的特色产业小镇和美丽乡村如星子般散落在城市周边。在这种发展模式下，即使像冯斯凯一样学历不高的年轻人，也不必像父辈一样只能在建筑、餐饮等传统领域以打零工为生，而是有机会在附加值更高、价值感更强的文旅行业发挥个人才能。

深耕加工制作业，让非遗走入寻常百姓家

如果说，冯斯凯是凭借着乡土文化，在第三产业中找到了谋生之路，那么海南软件职业技术学院椰文化研发中心的300余名学生，则是深耕于加工制作业，凭借着创意和手艺，同样吃起了“文化饭”。

海南椰雕最早可追溯至唐宣宗时期，因为技艺精湛、造型优美，深受上层社会喜爱。但传统的椰雕往往以碗、勺等器皿或是贝雕镶嵌及透雕作品为主，前者形式雷同，缺乏创新，使用价值和装饰价值均不高；后者工艺复杂、价格昂贵，仅为少数群体收藏使用。久而久之，曾经兴盛一时的椰雕，逐渐变得无人问津。

作为土生土长的海南人，曾经的陈柏霖对这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并没有太多了解，“觉得那应该是爷爷奶奶们比较感兴趣。”近年来，国家对于“传统手工艺推动文化强国建设”的重视，以及海南省延长椰子产业链、高起点高标准发展椰子文化产业的规划，让海南软件职业技术学院椰文化研发中心应势而上，也为包括陈柏霖在内的高等职业院校学生提供了新的就业思路。

陈柏霖（中）在椰雕技艺培训班上交流学习

椰文化研发中心负责人张必弟介绍，自2018年以来，他每学期都会吸纳学校40余名设计专业的学生，教授产品设计、雕刻、打磨、拼接等专业技能。凭借着扎实的专业技能，去年毕业后，陈柏霖等六位学生被聘请为研发中心的专业老师，成为“00后”传统文化手艺人。还有很多学生被其他高薪企业聘请，传播文化。

在张必弟眼中，这些年轻的学生是椰雕行业最宝贵的财富。他们创造性地把椰壳雕刻成别致的胸章、精美的耳饰、古色古香的茶壶、栩栩如生的壁画等等，深受海南人民的欢迎，还拿下了多项国家级奖项。

“这些年轻人比我们老一辈从业者优秀太多，他们了解时代，也能跟上时代。”张必弟认为，椰雕作为一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不该束之高阁，只有走入寻常百姓家，才能拥有更长的生命线。而年轻人，就是让传统文化变得更有活力、更接地气的关键。

椰文化研发中心负责人张必弟

包容和开放，自贸港的文化基因

《2020年大学生就业力报告》显示，倾向于从事文化/传媒/娱乐/体育的毕业生占比10.7%，仅次于薪酬优渥的IT/通信/电子/互联网行业。在中国文化产业迅速发展的时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对于文化相关的职业，有一种天然的向往。对于所在城市的文娱生活、文化氛围，也有着更高的追求。

除了北京、上海等文化中心，近几年来，越来越多的文艺青年想要拥抱海南。

海南女孩青寒是“985”院校文学专业的学生，去年毕业后回到家乡，成为一名全职脱口秀演员。

青寒旺盛的表达欲既受到“宁鸣而死，不默而生”的士人文化滋养，也来源于对现实生活的愤怒。作为海南的女性，她有着更多不为人知的伤痛，“我是家中的独生女，因为妈妈不愿意再生育，爸爸就有了外遇，生了儿子后选择跟我妈妈离婚。”青寒认为，十几年过去了，海南重男轻女的风气依然没有得到彻底扭转，“你看街上，喝茶的大多是男性，同样承担家务劳动和经济压力的女性，得到她们应有的生活了吗？”

在青寒看来，很多事情只有谈论它，才可以解构它。但在娱乐化时代，文字表达影响力减小，脱口秀则不同，它直接面向观众，即时传播、实时反馈，幽默也可以中和攻击性。她想要改变当地人“重男轻女”的思想，建立一种平权的氛围，脱口秀就成为她改变“附近”的支点。

作为俱乐部出勤率最高的女性成员，青寒当仁不让地扮演起团队的“性别歧视过滤器”。虽然海南脱口秀还处在起步阶段，观众人数有限，但青寒仍然会为同事们的小小改变而喜悦，“演员都是传播中心，他们的言论会潜移默化地影响观众的价值观，奠定海南脱口秀的行业生态。”

脱口秀演员青寒

与青寒类似，纪录片导演王威也想为所处的这片土地带来些更先进、更丰富的文化气息。去年九月开始，他带领团队开启“盲盒纪录”项目，定期为海南观众免费放映优秀纪录片，并邀请主创人员来到现场与观众互动。王威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帮助海南观众形成多元的观影习惯，建立更丰盈的精神世界，“不是看完了正在热映的商业片就只能‘剧荒’了，还有很多优秀的、能带给我们心灵滋养的影视作品值得被发现。”

光是“引进来”还不够，王威还希望能凭借自己的专业知识，带领海南文化“走出去”。他曾在中央电视台纪录片部门工作，团队改组后，辗转于全国各地继续拍片，最终在海南扎下根来，成立了海南首家以纪录片为主营业务的影视机构。多年来，王威带领“90后”团队以深度挖掘海南文化为目标，拍摄了30多部本土题材纪录片。这些作品从碧海椰林走向社交网络，从国内影视圈层延伸至海外市场，也将很长一段时间里“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海南文化，带到了更广袤的天地间。

拍摄纪录片来不得含糊，需要创作者翻阅典籍、浸入生活，了解风土人情，深入社会机理。王威觉得，正是这份工作让他这个异乡人，有机会抛开外界对于海南的刻板印象，领略到这方热土的文化魅力。

在王威看来，“包容”“开放”是海南刻在血液里的基因，也是建设自贸港的重要文化基础。他曾经看到过一份30年代的照片资料，当现代之风尚未吹拂到内地大部分地区时，海口的滨海大道上，年轻的女性穿着碎花连衣裙结伴出行，喝咖啡、吃西式点心，衣袂飘飘，时尚摩登。他从不认为海南是“文化沙漠”，“地理位置上孤悬海外的海南，其实从来没有和外界断了联系。海南人下南洋，带回了东南亚和欧洲的文化，建成了现在独一无二的骑楼。苏轼等官员被流放到这里，没有自暴自弃，而是办学堂、开民风，在海南开出一朵又一朵文明之花。”只是因为前人挖掘得不够、输出得太少，当地很多文化仍处于蒙尘的状态。

王威想做纪录片行业在海南的先行者，改变外界人对于海南的刻板印象，“让更多人知道，这里不是文化沙漠，海南很有文化。”

困惑与挑战并举：勇敢者的游戏

但是，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不意味着文化产业的发展就能一帆风顺、一马平川。事实上，由于特殊的地理位置、人口结构以及自贸港建设带来的日异月殊，在海南，从事文化产业的年轻人，大多是摸着石头过河，在深浅不一的水域里摸索、试错、调整，跌倒了再重新来过。

与北京、上海等文化中心城市不同，当前海南的文化产业与科技、金融、互联网等领域联动不足，主要以休闲旅游、会展服务、文博旅游、文创开发等线下形式为主，细分领域大多涉及人群聚集与社交。因此，海南岛文化产业受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也比较严重。

冯斯凯回忆，2020年疫情暴发之前，“冯塘绿园”人流如织，餐厅经常需要临时找帮手才能满足游客需求。此后两年里，虽然海南的防疫工作较为完备，也并未出现过相关病例，但受整体旅游市场的影响，“冯塘绿园”的接待量始终不如从前，咖啡馆的经营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更为复杂的挑战是市场问题。受制于海南整体的人口基数和文化消费习惯，年轻的从业者不得不在狭小的市场中艰难起步、辗转腾挪。

与一线城市不同，中小城市的观众没有太多观看线下演出的经历，对新兴小众文化也不甚了解。观众的不理解、不买账不仅消磨着从业者的积极性，还直接影响到了个体的收入以及行业的发展前景。当前，海南脱口秀行业还远未达到商业化、产业化的阶段。在这样的背景下，青寒虽是全职入了行，但没有底薪，也没有五险一金，每月大概只能接到一两场商演，一个月的收入还不够请七八个同事吃顿火锅。所谓全职，其实是用大部分时间来追求理想，再通过兼职赚取生活费。没有稳定的付费观众群体，俱乐部也面临一系列问题。比如，在资金有限的情况下，如何找到合适的场地，如何对从业者进行培训，如何留住人才保证内容质量并吸引观众等等。

更需要研究的是如何找准海南文化产业的定位问题。文化产业以内容为导向，只有既符合国内整体市场导向，又极具独特性、差异性的产品，才能在竞争中存活下来。但海南文化产业的整体定位是什么，很少有人说得清。

王威心里有一幅国内文化产业区域发展平面图。“东北有二人转，北京不用多说，中原地区的河南卫视已经成为推广传统文化的佼佼者。东部沿海地区经济扶植力度强，西安影视文创人才的引进政策，吸引了一大批从业者定居。川蜀、湖南在娱乐、文创方面早已形成了自己的独特模式。广东有南派纪录片，深圳一带大湾区文化也风生水起。这样数下来，好像只剩海南，还没有找准自己的文化定位。”王威认为，文化行业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就容易眉毛胡子一把抓，最后“泯然众人矣”。

纪录片导演王威

国际化和本土化如何融合，也是文化记者刘梦的思考。她参与了三届海南国际电影节的媒体报道工作。在她看来，海南国际电影节第二届突出学术性和艺术性，第三届强调国际性，虽然选片受到业内好评，但始终和海南本土联系不大，“当海南只是作为一个承办电影节的容器，能为地方影视行业发展带来多少助力呢？”

青寒和她的脱口秀同行们，想要通过分析观众构成，确定自己的内容方向。但是，海南人口结构太复杂了——原住民，一定比重的东北人，新吸引的一批年轻知识分子……青寒想不明白，方言和地域梗是否应该保留？创作是扎根于本土，还是面向新引进的高端人才？风格是延续岭南喜剧，还是凭借“东北第四省”的优势，积极向北方喜剧靠拢？

一定程度上来说，在海南从事文化产业是勇敢者的游戏，只有勇敢的人才能在地区行业生态尚不健全的情况下，省掉很多纠结和游移，在嘈杂的反馈中始终校准航向。但是，所有年轻的从业者也都明白，海南是一片未曾深掘的文化蓝海，因为当地多元的受众构成，他们才拥有了更多的创业、就业机会，更广阔的成长空间，以及缔造全新娱乐生活和文化氛围的可能性。

王威记得，以前在海南拍片的时候，总会有当地居民前来围观，并不懂“纪录片”是什么。后来，《舌尖上的中国》等一批纪录片大受好评，如今他再架起机器，围观的居民甚至会主动问他，“你是在拍纪录片吗？”

因此，王威信心日足，希望用纪录片为海南开创新篇，“让海南人民有机会接触到更多元的文化，也让其他人了解到更多面的海南，这是初心。它有点难，但意义非凡。”

监制：皮钧

终审：蔺玉红

审校：陈敏 刘晓 刘博文

编辑：董铁莹 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