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润道。

①挫败的舞者远眺润岛--它是一个心形的小岛，在浓密的绿荫从中，掩映着许多大大小小、奇异独特的房子。岸边泊着几只弯弯的渡船，就像润岛遗落在这边的鞋子。船小得仅能容一人站立，刚踏上船头，它就急剧地摇晃起来。我赶紧在舱中分开两脚，竭力稳住自己。用篙子使劲戳一下河岸，船飞快地离岸，我笨手笨脚地撑划着，让小船可以借力前行。但我控制不好方向，很快船就在湖心直打转。我狼狈不堪，现在既上不了岸，也下不了船。这时附近也无人可以求援，我尚未完全恢复的灵力在这方水域完全使不出来，当下只能一次次努力地撑划。直到累得满身大汗，我才琢磨出怎样使船缓缓前行。终于快靠近润岛了。原来，抵达润岛就是要这样自渡的啊。篙子搭在岸上，待船靠拢后，我一个箭步跳上小岛。

我先找到红房子的报到处，接待的老师和蔼可亲，登记注册、讲述相关事宜后，让学长带我去宿舍区。

这里每个学生都有一间单独的宿舍。放下行李，略事休息，学长便带我先熟悉岛上的馆舍，以及各个心灵疗愈师的工作室。

晚上，我上网阅览润岛的主页。这里的学生是自由选择心理师去做疗程或上课，以此熟悉、掌握自己感兴趣的治疗手法，积累学分，修完学分并通过实习及答辩就可毕业。

岛上的蕴青老师遐迩闻名，但她收徒极其严格，每年只从数百名学生中挑选两个人;而且她课时很少，轻易根本约不到她的疗愈或课程。

我选了一位有点儿冷门的老师蔓丹，她的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个杂家，会根据来者量身定制疗法，治无定法，因人而异。这点蛮吸引我的。

我逛了一趟润岛论坛，发现喜欢她的来访者和同行对她爱得不得了，不喜欢的则颇多非议。

我在网上报名并付费，准备先去体验她的疗愈方法。

预约的时间到了，我轻敲蔓丹工作室的门，却许久没有动静。

又使劲地敲几下，才听到里面一个冷静的女声道:“进来。”

推门进去，看到办公桌前坐着一位瘦瘦的老师，她一头长卷发，眼睛既大又亮，整个人略显神经质--她就是蔓丹。

我们寒暄了几句，她问，我干巴巴地回答。

不知为什么，也许对自己第一位心理师的期望值太高。我内心已经有些失落。

蔓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说:“你好像还没有做好沟通的准备。”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巧地敲击了几下，“这样吧你先跟着音乐活动一会儿。"

说完，她桌上的两个音箱里就爆出快节奏的舞曲音乐来。

“月冥，跳吧，先在舞动中放下你头脑的所有束缚!"

我迟疑地看了她一眼:这跟我想象中的心理咨询实在是相去甚远。

她对我的漠然有些不悦。“别站着不动啊，跳起来!’我只好硬着头皮原地扭动几下。

她有些不客气地说:“你连跳舞都不会吗 ”

这话说得我大为反感:谁说我不会 当初我以灵力建造时，经常会于随意轻盈的身体扭动中发力的!

音乐的节奏越来越快，我拼命地抖动着身体。

越困难的事我越要努力地做好，否则就会被其打垮，这是我信奉的人生律条之一。

然而，我的身体明显不听使唤，迟滞无力，这也许是因为跳舞要用心和身体，而不是头脑。

心里越来越恼火--因为我不管学什么、做什么，一起步一出手往往都非常高，并有着不自觉的严格要求--我必须是极其出色的，被肯定和赞赏对我非常重要!

不行，非跳好不可!我狠狠地下决心。

蔓丹看了一会儿，皱眉道:“月冥，别为了跳舞而跳舞，要跟随音乐的节奏，放开身心的束缚而舞动!"

她递给我一个绸面的眼罩。“戴上它，让感觉引领着你跳!”

我悻悻地戴上，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可对身体的感觉却陡然增强了，于是继续扭动。

但过了一会儿，因为穿着高领棉T恤、牛仔裤--我本以为只是来做咨询，万万没想到会跳舞，所以脖子那里热烘烘的难受极了，内心则开始怀疑和抗拒:搞什么名堂，难道这也算是心理咨询

“自由舞动你懂吗 ”音乐声中，蔓丹大声喝问。

哈，你什么态度，我更不满呢!我没有好声气地质问她:“我怎么不自由了 ”

见我有情绪，蔓丹倒和缓了口气。“那，我可以带你跳一会儿--你把我看成自己的镜子，关键是你要让你女孩的阴柔能量出来。”

蔓丹的肢体是那么柔软，像柳枝在风中轻扬，像水波欢快地奔流。

我在心里叹服她的舞姿之美，不觉消了气。将眼罩往头顶推了推，使劲往下扒拉着衣领，跟着她忽而柔曼忽而疾速地舞动。

一开始很僵硬，但慢慢地进入了状态。

我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升起并奇异地流动，尤其是腹部，明显有热流在里面奔突，不禁暗喜。

蔓丹问:“现在怎么样 ”

我喘着气说:“心口有点儿疼。”

“你体内很多能量都想出来，却全堵在了心口，所以会疼。你平时想得多、用脑多吧 "

我点点头。

“这个舞蹈是让你的心和身体连接，是心在引导你的体。”

“哦!”我恍然，应和着音乐的奔放节奏，更放松恣意扭动。

蔓丹赞许道:“嗯，不错!”然后又叫道，“很好，现在放下眼罩，就这样跟着音乐跳下去!"

蔓丹说完后，便从我面前走开了。

心里顿时有些失落，但我还是投入地跳着。

正渐入佳境之时，那首漫长的劲舞旋律却戛然而止，换了其他的曲子。

我急忙叫道:“这个不行，我还是要刚才那种音乐!”

蔓丹的声音从角落方向传来:“音乐是网站上随机播放的，不是我能够控制的。月冥，你就让心跟随音乐，让身体跟随心，自由地跳吧。”

我悻悻地继续扭动身体，但已没有了刚才的感觉。然后，音乐开始不断变换着，而我却找不到那种奇妙的体验了!

一点儿都跳不下去了，怎么努力都不行。站定下来，悻悻地掀开眼罩一角--咦，蔓丹竟然在画画

她正伏在桌边，自顾自画着一幅曼陀罗彩绘。

蓦地感觉自己很可笑:辛辛苦苦地大老远跑来就是在这里扭动，而心理咨询师却撇下我画画

一阵烦躁，身体变得尴尬而僵硬，我一把扯掉汗湿的眼罩。

她怎么能就这样把我晾着呢

她忘了我吗 我是她的学生呀，她怎么可以在咨询时间里抛下我，只管自己作画 我是付了学费而来的呀。

“太不负责任了!”我愤愤地想。

然后，我发现自己丝毫也没有跳的动力了。于是，我一动不动地冷眼看着蔓丹作画。

她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我一下说:“继续呀!”我冷冷地说:“没感觉了。”

蔓丹感受到我的情绪，但仍口气轻松、不以为然地解释道:“我舞蹈的时候忽然有了流动的感觉，所以开始画一幅水的曼陀罗--我喜欢顺随当下的情绪和能量流动，来做感兴趣的事。”

我没有搭理她的话，心里气愤至极。蔓丹终于发觉我的不对劲了，柔声问:“你这时的感受是什么 "

我自暴自弃地直言:“很沮丧。”

“哦，那你想过你沮丧背后的原因可能会是什么 "

我很不高兴地说:“音乐变掉了，我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感觉--”

“嗯，我知道，我看出来了。”

“在你引导我舞蹈的那几分钟，我进入了一种极致的体验里。这体验或许是你的带动，你不跳了我就没有了那种状态。”

蔓丹皱皱眉头道:“其实不是要你跳得多好、多有感觉，像个出色的舞蹈家，或是有很多奇妙的体验--你要学习的是顺应和接受，顺应这个变化的不如己意，顺应此刻的音乐和情绪，接受此时此地的现状--外在的、内在的。”

我心里冷笑:还要我接受你的冷漠吗 当然这个我说不出口。

蔓丹不依不饶地说:“还有，你为什么那么固执地要找到刚才的感觉呢 感觉是源源不断会再生的，不要刻意去追求某种体验，放松，把自己交给心，交给身体，让头脑暂时休息一下。”

听她振振有词地讲了一大通，我只能不甘心地辩解道:“还有我太热了……”

咬着下唇，我终究不能将对蔓丹撇下我去作画的不满诸于口，只生气地道:“总之我就是不想跳了!”

“你看，你对外在有很多要求，一切都要很完美，而显你对自己的要求也很高哈。"

'是的。”我很严肃地回答。听她说来说去反正都是我的不对，不觉心情更沮丧更沉重，同时还有很强烈的对蔓丹的愤怒，却又不能也不敢表达出来。

蔓丹望着我，说得更起劲了。“你责怪音乐，责怪别人，责怪太热……但其实，如果你能够承认，你的沮丧来自你的苛求完美，以及这苛求完美背后的极度自卑的话，一切就都很简单了。”

心被狠狠地刺痛了--“极度自卑”。

难怪她可以这么小觑我，抛下我，抛下在心理咨询中的来访者，自顾自地作画--因为她觉得我是一个“极度自卑”的女孩，所以不值得她尊重和认真对待!

她知道我是谁吗 恐怕她连听都没有听说过灵力建筑师吧 !她知道我曾有过多少了不起的杰作吗 我曾是怎样完美的灵力建筑师啊，就像一个庄严的女祭司!

以前对自己的成绩并不是特别在意，然而这时候在蔓丹面前，我感觉自己一无所是，只能拼命回想着曾有的成就，因为那些就是我全部的价值所在了!

愤懑得头皮发麻，但仍强压怒火不作声--因为知道一开口肯定会很冲，我总不能跟第一个老师就反目成仇。

蔓丹可能感觉到我内在的情绪很强烈，过了一会儿，她转移了话题，说要为我做一个内在小孩的催眠冥想。

我闷声同意了，不然还能怎样，如果拂袖而去，那我岂不是失去了这一次的学分

来到里面的咨询室，依言在一张白色小榻上躺下。

蔓丹坐在我身边，柔声催眠。“等一下，我会从 20 倒数到 1，当我数第一个数字时，请你闭上眼睛，而在下一个数字时，请你睁开眼睛。在我数到1之前，也许是 15、也许是10，你将会完全闭上眼睛，进入非常放松的状态中……”

我心里充满了挫败感带来的抵触与抗拒，一点儿也听不进去，无法进入催眠，所以她的言辞在我听来像哄小孩般可笑。

“好了，现在你来到了一座茂盛的花园前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美丽的喷泉池。你慢慢走到喷泉边，水非常清，于是你掬起一捧喝下……"

我在心里暗暗冷笑道:“我才不喝呢，多脏啊!"“水的味道怎么样 ”蔓丹问。

我尽量冷静，但语气乖戾地告诉她:“我不喝生水的。”

蔓丹还是给我做完了整个催眠冥想，过程中，因为完全无法进入催眠状态，我的挫败感更强了，同时更对浪费时间和学费，又让我深深受伤的咨询感到难过。

勉强挨到结束，我言不由衷地道了谢，待蔓丹在学时卡上做好记录，就匆匆走了。

晚上，躺在宿舍床上，心里简直像炸了锅一样:

有病啊 我又不是来学跳舞，我是来做心理咨询和学习的!

是的，跳舞这方面我的确不自信，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要成为舞蹈家的呀。

凭什么非要让我跳好这个舞，还批评我这么多!

天哪，今天她说了多少批评我、指责我、伤害我的话

“自卑”，哼，每个人都多多少少会有自卑的一面，自卑又怎么啦

蔓丹，你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呢

心里充斥着愤怒、沮丧和懊悔，我不断跟想象中的蔓丹对质控诉着。

我也恨自己，为了积累学时学分，不惜放弃尊严，不敢大声说出心里的真话!

越想情绪越激烈，甚至对整个润岛都生出了怀疑:

岛上看着都是神经兮兮、莫名其妙的人，真讨厌这里!

但就此回纸魔域吗 我怎么向钇炽和伏鸥交代

都是该死的罗亘，逼得我不得不来到这个鬼地方避风头!

然而留下的话，三个月的时间可怎么过啊 这初次的心理咨询就让我崩溃了!

我心如油煎，翻来覆去，几乎一夜没睡。

直到天亮时，我才决定马上换一位老师再试试!

当你闭上双眼我能看见你的黑暗当我投身火焰你能感知我的炙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