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问仙往归,云端问仙迷迭引魂
身在白云间
家住忻州古城,城在五台山下,自然比在别的地方过得散淡些。散淡久了,周边也就慢慢有了个散淡的圈子。圈子里的人常常说起一个地方——云浮寺,那里深山蔚远,空谷悠然,住着个得道的比丘尼,神仙一般。
“我们去云浮寺吧!”深秋的一天,不知是哪个先提起。
“好啊,我同意!”几个“死党”纷纷响应。可我并不看好,哪得几人都闲的时候?
果然,一合计,个个都有事情。
“有事儿也要去,都各自办事儿去,几点办完几点走,今晚必须赶到云浮寺。”品茶难得一次暴脾气,简直太可爱了!欢欢儿地,各自忙碌起来。
这一忙,日暮才出发。朦胧的夜色中,按照导航的提示在山里转来折去,昏头搭脑,来到大山深处一个未名的山谷。
下了车跟着别人往山上走,深一脚浅一脚,四处都黑漆漆的,只听得风动山林,泉鸣溪涧,却什么也看不见。
一点星光,在黑暗中荧荧轻晄,走近了,原来是有人挑灯在岭上迎候,几声质朴的问候,让风吹得飘渺,人随着飘渺的声音,进得禅院,入得禅房。
屋里灯火通明,到这时才看清楚人。挑灯迎候的是一位清瘦女尼,皮肤微微有些发黑,眼睛亮而有神,笑得亲切、纯净。她的神情从容而庄重,但不知怎么,又隐隐藏了一丝孩童般的顽皮。她就是传说中那位神仙样的比丘尼,此间主持,法号昌慧,世人尊称伊“慧法师”。
品茶与慧法师相识多年,一早就打过了电话。一白天,慧法师都在等候我们的到来。热乎乎的晚斋、香气四溢的金骏眉、袅袅的禅香,和慧法师聊着,尽是家长里短的事儿,细碎而不着边际。
斋罢,茶毕,一袭夹绒的斗篷、一顶棉僧帽、一盏昏黄的小灯,慧法师在前面领路,沿一条曲曲折折的山径,穿过树丛,绕向后山,去寻今夜住宿的客房。
客房是一座简单的二层小楼,独立于半山,背靠石壁,面临溪谷。此刻恰好一轮圆月从对面山岗上升起,照亮了黑暗的山梁和溪谷。山上重林离离,脚下溪声溅溅,仿佛这一切,都只专属于这小楼所有,让人一见之下,就由衷地喜欢。“剩欲与君谈此事,少须明月出溪东”,如水的夜风里,想起陆放翁的诗句,依稀就是眼前。
客房没有上锁,推开门,屋内只有土炕、灶火、茶桌,再没有别的设施。小楼前面临近悬崖有一眼泉水可用;厕所在南边小山岗上;木柴就堆放在小楼墙边,慧法师一一指给我们,随即飘然而去。
晚上和品茶住在小楼底层,烧起灶火,拥炉夜话,直到很晚才睡。
清晨,阳光从小窗照射进来,铺在炕头上,像是一种无声的召唤。出门独立小楼前,昨夜月下依稀苍茫的秋山,宛如一幅真切的油画,带着楚楚的气息,迎面占据了人的视野。那山峰巍如壁垒,就仿佛,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得到。山坡上生长着数不清的乔木,虽已是晚秋,但一树树依旧红黄萧疏,枝丫毕现,肆意窈窕着,尽情招摇着,重叠着、交错着、葱茏着,浩瀚如烟。昨夜只闻其声不见其踪的溪流,就在我和对面山岗之间的峡谷深处,闪着银光,欢快地流淌。
“慧法师叫我们过去呢,吃早饭啦!”品茶从身后客房里出来。我一边答应,一边忍不住又贪婪地深吸一口气,云浮山清晨的空气,清新得像是带着一丝甜味儿。
早饭有玉米、红薯和南瓜小米稀饭,食材就产自大山里,每一样都比平常香甜一些。早饭后,昌慧约我们一起去登山,观赏云浮秋色。出禅院后门,沿一条狭窄荒僻的野径,慢慢向上攀登。四周全是以橡树为主的小乔木森林,黄栌、杜鹃、野丁香和山蔷薇密密地混在林间。林地上铺满落叶,依旧色彩斑斓似的,仿佛还沉醉在生机勃勃的光阴里。
山坡上有一株高大的黑桦树,好像树状的珊瑚丛,美丽而舒展,轻薄的树皮上下披拂,布满婆娑的枝丫,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一向沉稳的品茶,像个欢快的孩子似的,几步跑过去,扳住树枝,蹬着树干,爬到了树上,得意地摆起了造型。树下一众人儿也围过来,仰着脖子拍照、打趣,笑闹成一片。品茶得瑟够了,才摆出一幅英雄凯旋的样子,从树上慢条斯理地下来,逗得大家又欢笑起来。
慧法师也跟着笑了,笑容在阳光下格外灿烂。她望着黑桦树的枝丫,眼睛里泛着神采,很突兀地说了声:“要不?我也试试吧!”然后就在大家的错愕中,脱掉外面的棉袍,手脚并用,噌噌两下,就轻盈地爬到了高高的树杈上,仿如闲庭漫步一般。
秋阳斜照在山坡上,好一棵自在的树,好一个自在的人儿。只是在斑驳交错的枝条树影里,那娴静的比丘尼身影,恍惚带着孤寂和怅婉的情绪:“我记得,刚来云浮的时候,分分钟就能爬上去,爬到那最高处。”伊仰头望望树梢,仿佛无声地感叹。然终没有再往上去,萧然下了黑桦。
“慧法师,是不是想家了?”品茶关切地问道。
“对于我,家早就没了。”昌慧说着,语气渐渐淡泊:“按理说,既然连家都无所谓了,和他们(指她俗家的亲人)见见面也无妨。”
她像是对自己说,又像是解释给我们听:“但我若见他们,他们又不免要对我现在所能支配的产业起贪念,惹来许多烦恼,所以还是不见的好。”
慧法师凝望着远方,不知心里又想起了什么。秋风轻轻吹过山岗,掀动她的袍袂。就好像,此刻她也变成一株亭亭的黑桦。
“现在浮云寺,给人感觉,香火不是特别旺盛似的。”一个伙伴打破了沉寂。
“出家人喜欢清净,香火不盛是好事儿。”说到这些,昌慧不徐不疾,反而更像一尊菩萨,祥和之气油然而生:“如果整天和世俗的施主打交道,也许会壮大寺院,但自己本心也难免跟着贪嗔计较。修行,本就是遁世悟道,闹纷纷的,出家又有什么意义?”
昌慧说着微笑起来,像山峡里清澈的风:“人在世间,一餐一饮足以,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念得熟稔自然,仿佛平常呼吸一般。我心中默默感叹其心境,顿生敬意。
从黑桦树下又向山上去,经过几处昌慧特别钟爱的怪石苍松,一路听她开心地指点云浮山川,思绪渐渐随之豁然。
云浮寺已有数百年历史,据说,夏日每每有云气在寺前浮动。虽是清秋,无缘那浮云流溢的情景,但跟着昌慧走了一遭,不知为何,胸中竟似充满云气,吐纳之际,说不出的闲逸。
下山的时候,一路逐水而游,自在行停,满腹闲云鼓荡着,如同仙境归人也似。“世情已逐浮云散,离恨空随江水长。”到了山下,又见红尘中生活百态,回想那秋山云浮,比丘仙尼,梦幻一般。
若问“云浮”在哪厢,天际飘渺无处觅。其实,世上本无浮云,概以其隐去那隅清幽,恐扰仙家空寂。
蓝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