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游戏的战争？图解密室逃脱抄袭《迷失岛》游戏侵权案。

作者：胡俊成 上海兰迪律师事务所

笔者曾参与密室逃脱抄袭独立游戏《迷失岛》游戏侵权案件，结合目前已经公布的判决书，笔者对该事件进行简要分析，供大家学习交流。

一、独立游戏《迷失岛》案件简介

2016年3月20日，国内独立开发团队上海胖布丁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以下简称“胖布丁公司”）完成《迷失岛》的开发工作，5月13日获得软件的著作权登记证书，同年9月游戏上线发布。《迷失岛》是2016年12月上线的一款解密类手机游戏，胖布丁公司继《南瓜先生大冒险》后的第二款作品，曾获阿里巴巴“最佳设计奖独立游戏”、 苹果官方2016年度的“最佳独立游戏”等多项奖项，各大平台拥有600多万的下载量，系知名独立游戏。

(图片来源：《迷失岛》游戏)

MOJO密室逃脱是成立于2016年3月的沈阳大东区魔咒信息拓展咨询服务中心（以下简称“魔咒拓展中心”）开设的一家实体密室逃脱店。魔咒拓展中心将《迷失岛》游戏改编成实体密室逃脱的形式，将大量《迷失岛》游戏中的人物角色及美术作品作为密室装潢进行复制，以及大量抄袭《迷失岛》游戏中的故事和情节机关设置。2017年9月，魔咒拓展中心开始运营“迷失岛主题密室”，并在其微信公众号上发布大量《迷失岛》游戏图片进行宣传。

(图片来源：大众点评)

2017年9月9日，胖布丁公司玩家在《迷失岛2》的玩家测试群里留言，称：“我们这里有家密室逃脱新出了迷失岛主题！非常亲切了。” 当晚21点，双方当事人进行了电话交涉，对于侵权事宜未达成一致意见。

2017年10月27日，胖布丁公司向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提起著作权纠纷诉讼，要求MOJO密室逃脱、上海汉涛信息咨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大众点评”），停止侵害原告对其“迷失岛”游戏及相关美术作品享有的著作权；停止其混淆、虚假宣传等有违诚实信用的不正当竞争行为；在其官方微信公众号群发全体订阅用户、微博平台置顶、触乐网首页，公开赔礼道歉（道歉内容需经人民法院审核，30日内不得删除或撤销）；在其官方微信公众号群发全体订阅用户、微博平台置顶、触乐网首页公开发表声明以消除影响（声明内容需经人民法院审核，30日内不得删除或撤销）；赔偿原告经济损失人民币49万元，并承担原告为制止被告侵权行为而支出的合理费用15040元。

二、上海法院关于密室逃脱抄袭行为的法律认定

2018年12月28日，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被告魔咒拓展中心立即停止侵权，停止不正当竞争行为；在微信公众号、微博首页刊登声明、消除影响；赔偿经济损失10万元，合理费用1.5万余元。魔咒拓展中心不服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85616号民事判决提起上诉。2019年7月25日，上海知识产权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一）关于美术作品保护。法院认为除被诉侵权的第13幅美术作品外，魔咒拓展中心使用的其余19幅美术作品与胖布丁公司相应作品构成实质性近似，且魔咒拓展中心具有接触胖布丁公司相应作品的可能性，魔咒拓展中心对该19幅美术作品的使用侵害了胖布丁公司就其相关美术作品享有的署名权、复制权。此外，魔咒拓展中心还将其中的8幅被诉侵权美术作品，即第5、6、7、10、11、12、15、16幅，用于其微信公众号上作宣传，该行为还侵犯了胖布丁公司对相应美术作品的信息网络传播权。

（1）一个相框中的船员形象，相框的右下角有四个小圆点

（2）一个相框中的小女孩形象，相框的右下角有四个小圆点

（3）一只有七只眼睛的红色章鱼，章鱼腹部有蓝色图案，在章鱼的上方，有一个标有A、B、C的太空舱、一个带两只脚的三角形眼睛的图形

（4）三角形人眼、宇航舱及喷气式图形

（5）一只上部颜色为灰色、下部颜色为橙色的船，船旁有一只木头色登船梯的图画

（6）一座桥、一只白色的鸟、一座灯塔及一座小岛的图画

（7）含有一个头戴红帽的水手、一只中间断开的鱼

（8）一六边形的排列组合图形

（9）一门洞、楼梯及楼梯上的发光图案

（10）一个头戴红帽的宇航员形象

（11）一面朝左侧的兽人形象

（12）墙面中出现两个祭祀的兽人形象

（13）有竖着、横着各两排黑白相间的游戏方格

（14）一头戴红帽的大胡子人物形象

（15）一幅含有四个人物形象的图画

（16）一艘即将靠岸的船的图画

（17）一个台子的上方，有一幅长有翅膀的怪物形象、有月亮、太阳、星星的图案

18、有一个相框中的头戴绿帽的小孩子形象

（19）一个头戴白色帽子的大胡子人物形象

（20）图画中的墙角上有半圆形和尖角的图腾

（二）关于文字作品保护。胖布丁公司还主张，魔咒拓展中心在其微信公众号中使用的“除了美术外，合理的谜题设置，引人入胜的故事背景，意料之外的机关设置，都成为了它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等文字抄袭了其宣传文案，侵犯了其享有文字作品的署名权、复制权和信息网络传播权。法院认为该段文字系对涉案游戏的宣传用语，字数较少，缺乏作品相应的长度和必要的深度，无法充分表达和反映作者的思想感情，不符合作品独创性的要求，故该段短语不是我国《著作权法》所保护的作品，对于该项诉请，不予支持。

（三）关于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保护。法院认为，涉案游戏的名称“迷失岛”“ISOLAND”具有较强的显著性，经过胖布丁公司的实际使用和不断宣传，具有了区别商品来源的显著特征，因此构成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魔咒拓展中心将“迷失岛”“ISOLAND”用于其经营的密室逃脱实体店及其广告宣传中，属于擅自使用知名商品特有名称的不正当竞争行为。

(图片来源：网络)

(图片来源：大众点评)

（1）所谓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是指不为相关商品所通用，具有显著区别特征，并通过在商品上的使用，使消费者能够将该商品与其他经营者的同类商品相区别的商品名称。涉案游戏凭借其独特的美术风格、较高的下载量已成为该领域的知名商品。“迷失岛”及“ISOLAND”经过推广宣传，相关公众已将该名称与胖布丁公司的涉案游戏建立了较为固定的联系，属于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

（2）涉案游戏获得一系列奖项，证明涉案游戏已获得较高的业内评价。涉案游戏玩家的网络评论、新闻媒体对涉案游戏被侵权事件的报道，证明涉案游戏已被相关公众所知悉。此外，涉案游戏的下载量、专家辅助人的证言，亦进一步证明了涉案游戏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故可以认定涉案游戏属于知名商品。同时，通过公众常用的“百度搜索”“谷歌搜索”“必应搜索”对“迷失岛”“ISOLAND”进行检索后发现，各搜索引擎中靠前页面的内容，绝大部分均与涉案游戏相关。该网络检索的结果，可以证明“迷失岛”“ISOLAND”作为商品名称，已与涉案游戏建立了较强的认知联系，属于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

（3）魔咒拓展中心经营“迷失岛”密室逃脱实体店，胖布丁公司经营“迷失岛”游戏，两者虽体验方式不同，但是均属解谜游戏类，魔咒拓展中心在经营密室逃脱实体店过程中，使用“迷失岛”名称作为宣传主题，同时结合魔咒拓展中心在实体店中使用“迷失岛”游戏中的相关美术作品等事实，容易使相关公众误认为该密室逃脱实体店经营者与“迷失岛”游戏经营者之间有特定联系，故魔咒拓展中心的该项行为具有不正当性，构成不正当竞争。此外，前述法律规定未将“擅自使用”限定在相同或者类似商品上，相关公众对于商品来源容易产生误认或混淆的“擅自使用”行为亦应当予以纳入。我国《反不正当竞争法》规定，经营者不得采用擅自使用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造成和他人的知名商品相混淆，使购买者误认为是该知名商品的不正当手段从事市场交易，损害竞争对手；足以使相关公众对商品的来源产生误认，包括误认为与知名商品的经营者具有许可使用、关联企业关系等特定联系的，应当认定为“造成和他人的知名商品相混淆，使购买者误认为是该知名商品”。

三、结语

“独立”，英文是Independence，用作前缀时一般写作indie，本意表示与其他事物的无关性，同时突出自身存在的可行性。在现代商业领域，被冠以“独立”时常用来形容反商业干预的人或事物，其中旗帜鲜明的应属独立音乐（Indie-Music）。独立游戏（英语：Independent Game或Indie Game）目前没有明确的定义，更多的是指具有独立精神的游戏，独立精神则是指勇于表达自我，展现不一样的想法与创意，其出发点更多是在表达而不是盈利。对于大多数独立游戏开发者而言，他们没有游戏公司或游戏发行商提供的薪资，必须独立负担开发过程中的所有花费；相对而论，开发者可以决定游戏的走向，做自己想做的游戏，往往可以推出崭新观点的作品，而不用受制于游戏公司或市场。游戏行业如同电影行业，大型游戏的开发需要资金雄厚的发行商赞助，因此发行商对游戏有很大的决定权。大部分发行商不愿尝试创新，希望制作风险低、受大众欢迎的游戏；只要开发出一款成功的作品，接下来就会延续这品牌继续推出资料片、扩展包等。

简而言之，独立游戏是在没有发行商提供资金支持的情况下，由开发者独自承担所有开发费用的游戏；开发者能够按照自身意愿决定游戏的走向而不必受限于游戏市场。既然独立游戏本身充满矛盾又难以被市场接受，为什么我们还要置身其中？独立游戏是“独立精神”的最直接产物，在游戏的外表下，隐藏着每一位开发者不甘平凡的心和对游戏艺术的崇高追求。

例如，Jonathan Blow的《时空幻境（《Braid》）》代表了他个人对当时游戏行业趋势的反击与批判，而《见证者》（《the Witness》）则代表了行业中一种新的游戏开发方式，引领了新的独立游戏开发时代。如果说独立游戏的价值由市场决定，那么独立游戏开发者的价值则由历史评判。

（图片来源：Unity3D游戏开发精华教程干货）

独立游戏由软件程序、游戏名称、商标标志、游戏规则、故事情节、场景地图、人物形象、文字介绍、对话旁白、背景音乐等元素组合而成。游戏规则将各游戏元素串联起来，指引玩家一步一步通关。独立游戏是将美术作品、音乐作品、文字作品、视听类作品以及软件作品等多种作品以一定手段集合起来的多媒体作品。因此，涉及独立游戏的案件中，首先需要明确独立游戏的组成要素中哪些能够获得著作权法的保护，独立游戏可否在整体上受到著作权法保护。

（一）独立游戏拆分保护

（1）美术作品保护。具有独创性的游戏界面、游戏角色的造型和武器装备设计构成美术作品，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

（2）音乐作品保护。涉独立游戏侵犯著作权案件中，主张音乐作品侵权的案例较为少见。游戏中的背景音乐和插曲系相对独立的构成元素，可以单独主张著作权。

（3）文字作品保护。游戏中篇幅较长的背景介绍、角色简介、任务介绍则可能构成文字作品。对短小词语构成的角色或者道具的名称，因其文字过短、不符合文字作品的创作性要求，不宜认定为作品。

（4）计算机软件保护。独立游戏是一种计算机软件，一款独立游戏中的各个游戏元素都要凭借代码得以实现。因此，游戏的源代码和目标代码构成计算机软件而落入著作权法的保护范围。

（二）独立游戏整体保护

一般认为，游戏规则和玩法属于创意，创意在著作权法上属于思想范畴。著作权法不保护思想，保护的是对思想的表达。因此，在判断游戏是否构成侵权的过程中，要将思想表达二分法与独创性标准相结合，从一款独立游戏中梳理出不受保护的思想和规则以及可受保护的表达，注意区分“规则”和“对规则的表达”。但有关游戏规则的说明书，不应简单认为属于游戏规则，而应认为属于与游戏规则有关的表达，应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

相较于《著作权法》而言，《反不正当竞争法》仅为一般法，在特别法救济不能或救济不充分的前提之下，考虑适用一般法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有效发挥补充救济的作用。本案中，法院认为涉案游戏的名称“迷失岛”“ISOLAND”具有较强的显著性，经过胖布丁公司实际使用和不断宣传，具有了区别商品来源的显著特征，构成知名商品特有的名称。魔咒拓展中心将“迷失岛” “ISOLAND”用于其经营的密室逃脱实体店及广告宣传，属于擅自使用知名商品特有名称的不正当竞争行为。

2020年11月11日，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三次会议审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并将于2021年6月1日起施行。

2020年9月12日，中国版权协会网络游戏版权工作委员会与上海交通大学知识产权与竞争法研究院联合发布的《网络游戏知识产权保护白皮书》，建议将原先《著作权法》中对于电影和“类电”作品的规定整合为“视听作品”，明确网络游戏整体属于“视听作品”，不因“摄制方法”的不同而对作品作出不同的分类。

2020年11月11日，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十三次会议审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著作权法》，并将于2021年6月1日起施行。新修订《著作权法》采取涵盖范围更为广泛的“视听作品”的表述，将现行著作权法中的“电影作品和以类似摄制电影的方法创作的作品”修改为“视听作品”。司法实践中，构成“视听作品”的特定独立游戏将作为一个整体被纳入到《著作权法》保护范围当中。

独立游戏作为一种特殊的智力创作成果，凝聚了游戏开发者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具有很高的商业价值与社会价值。独立游戏的设计开发者类似于视听类作品的导演，首先需要创作或改编出一个由角色参与的剧本，之后对剧本进行具体的表达创作，设计角色人物名称和形象、设计对话和旁白、设计故事发生的场景、引入音乐，还有呈现在玩家眼前的视角选择、明暗选择、分镜头设计、特效设计等，这些都使得独立游戏与视听类作品具有相似之处。

参考资料：

1、《一文带你了解独立游戏》，Unity3D游戏开发精华教程干货。

2、《网络游戏著作权保护的裁判规则》，法信。

3、陶凯元主编、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三庭编：《知识产权审判指导》2017年第1辑（总第29辑），人民法院出版社。

4、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2017）沪0115民初85616号5、上海知识产权法院（2019）沪73民终127号

（文章来源：微信公众号：娱乐法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