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百年江湖,袁之子,山东人,64岁
“首”字在中国文字中,非常重要,也异常尊贵。“首”是第一的意思,“元首”,“首长”代表着领导。“首”还代表人体器官——头。头乃人之首,头上的装饰——帽子也就变得极其重要。帽子自古就被中国人赋予了特殊的含义。“冠者,礼之始也。”,古代当官的按品级划分的顶子,可以称之为“冠”,我们平民百姓还是实实在在称谓帽子得了。古代的“冠”也罢,顶子帽子也罢就不说了。单说近代的哈尔滨,因气候冷暖悬殊,就分成冷帽,暖帽两类。在民国和伪满时期,人们多戴草帽,或欧式带帽檐的礼帽,还有日式类似战斗帽的那种“协和帽”。解放后,草帽一直延续下来,还流行那种苏联工人常戴的一种鸭舌帽,我们给它改了个名字叫“前进帽”。这种“前进帽”在八十年代中期又流行了一阵,统一为蓝色,那阵,哈尔滨人管流行叫“时兴儿”,“时兴儿”什么,人们就一窝疯班的趋之若鹜,满大街都穿戴一样的颜色款式,集体“撞衫”,都像从一个统一阵营走出来似的。歪戴着前进帽,穿着褐色中山装,是那时“混社会”的标配。还有一种蓝白相间针织的“滑冰帽”也流行了一阵,但这些都比不过长时间流行的“解放军帽”。对了,补充一下,九十年代初,欧式礼帽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在哈尔滨异军突起风行一时,有一阵,不论高矮胖瘦,人人头上顶着一个,不久,又集体消失。“军帽”流行时间长,期间经过几次演变。单“解放军帽”是圆形短帽遮,就是去掉红五星后真正的解放军夏季军帽。后来出了蓝色居多的各种颜色类似样子的帽子,一直都是人们常戴又喜欢的款式。棉“军帽”开始是尖顶,后来是平顶,那种带帽毡和耳毡的毡绒帽在哈尔滨奇寒的冬天,绝对是物尽其用。不能说是物有所值,因为棉军帽在很长时间里,是贵重的“奢侈品”。多少人羡慕这顶棉军帽,不惜代价,甚至去抢。抢军帽,当时处罚严厉,刑期三年。有太多的人因为抢这种帽子被判刑,甚至有人为它失去了生命。后来“棉军帽”演变成比较轻便的平顶短羊圈绒样式的,这种军帽帽檐中心,必须露出一个圆形黄色的徽钉才算正宗。戴这种军帽有讲究,就是再冷的天也不能把“帽耳朵”放下来,一放下来戴,就像刚被人追了几条街打,那是很狼狈的样子。没过多久,大多数人意识到,好美装逼不能冒着耳朵冻掉的危险。于是,那种只有帽耳朵放下才好看的“兔毛儿”帽子闪亮登场。这种帽子价格不菲,哈尔滨人直接称作“兔毛儿”,省略了帽子两字。“兔毛儿”配“賊服”,“社会”上的新时尚。与“兔毛儿”近乎同时出现的,是绝对重量级的“水獭”帽子了。哈尔滨人还是省略帽子两字,直呼“水獭”。“水獭”的价格是“兔毛儿”的十倍以上,当年,头上能顶着“水獭”,什么也不用说,这个人就是一个“大手”!“兔毛儿”也好,“水獭”也罢,在1985年,距离它们的流行,还有待时日。1985年元旦刚过的一天,伴随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帅气十足的“小提琴王子”因“耍流氓”被刑拘,送到了道里分局看守所九监。他一进屋,正在摆排的“小克”王伟范就直接注意到了他戴的帽子。那顶帽子光泽油亮,獭针细密,识货的“小克”一眼看出这是一顶上好的“水獭皮帽子”,在这么大的雪中,丝毫没有走样,也应该出自北京老牌名店“盛锡福”的手笔。一瞬间,小克对这顶帽子倍感兴趣,立即有了据为己有的想法。他知道,满屋子人都不可能识得此物,能戴着这种帽子到这个地方,看来物主的智商和他的相貌应该是反差极大,待会别让人一吓唬就拱手相赠。他必须尽快行动,把这帽子整到手,就是忌惮这个要求和平改造的“带牌总指”袁克夫,恐怕是难以相与,横加阻拦。他看一眼帽子,又瞄了一眼袁克夫,再看看那一屋子人,唯恐有人捷足先登,便马上走到袁克夫跟前,悄声说道,大哥,那小子戴的帽子挺好,呆会儿我弄过来,给你戴。“帽子?啥帽子,我戴那玩意有啥用。”袁克夫看见了新进来戴帽子的人,关四正问他话呢。“大哥,这可是个好东西啊,水獭的。”,小克心想,说了你也不懂,那也得说。你万一要了,你也不可能愿意戴,就是戴了,凭你的性格,戴几天不好意思就还得给我。你要是不要,那我就要,这就没毛病。“啥水獭旱獭的,那玩意有啥用啊。”,其实,袁克夫懂行,69年,他在道外“北三”黑市花146元买了一顶棉军帽和一件军大衣,新军帽太扎眼,拿“活”时耽误事,特意洗旧才戴上,那时黑市里也有卖獭皮帽子的,那种帽子戴上像“座山雕”,更为招摇。道外南五道街还有一条胡同里,都住着旧社会过来的皮匠,偷摸儿的给人加工各种来历不明的皮货,袁克夫去过好多次,胡同里充斥着晾晒动物皮毛的臭气,令他印象深刻,袁克夫到那去,是帮忙领着辽宁“麻袋片儿”到那出手“压旮瘩”〈入室盗窃〉整来的皮货,经常也让袁克夫懂得各种毛皮的好坏。“那帽子就是样子货,把帽耳朵放下来就不是那玩意儿了。”袁克夫也好穿,懂得怎么能显示服饰的优点“你还不如给我整个狗皮帽子,过阵没准我投教还能用得上。”小克一笑,说,“大哥,你要相不中,那我就要了,过几天我给他弄来。”听了这话,袁克夫心想,看来这个贪欲啊,在每个人心底都根深蒂固了,连小克这样的人都不能免俗,心中不免对他有了几分看法。小克看袁克夫没吱声,知道他有了想法,便说,大哥,我也不能白整他帽子,肯定得让他心甘情愿的呗。“那样行,小克,你跟他贸易,也省的他到时后悔了拉炮〈报告〉,你不用出面,等到时候我去跟他说说。”,袁克夫知道小克好脸儿,轻易不说话,既然小克说了不白要那人的帽子,就极力促成此事,何况,没准那小子还有其他想法呢。“你就安排吧大哥,咋样贸易都行。”。小克挺高兴,袁克夫答应了自己,别人惦记就不好使了,那顶水獭帽子就肯定等于归自己了,而不是十有八九。袁克夫没着急办这个事,他知道,新进来的人,前三天都得上火,吃不下喝不下,过了这三天就啥都来了,也知道饿了。从“关四”口中,知道这个流氓犯叫吕亚楠,父亲是市运输公司长途司机,家里有钱。这小子稀里糊涂的怎么到这来的,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在他思想里,发生关系是双方自愿的,他有过几次这种经历,大多数还是女孩主动找的他,过后,这些事都被他忘的一干二净。那天,从姚泓家下楼,还没出楼栋口,他就把这个不知姓名的女孩忘在脑后了,多年以后他都不知道姚泓是怎么抚养大了自己孩子的。袁克夫路过时,瞥了一眼坐那发呆的吕亚楠,这小子溜光水滑,就是不谙世事,放到别的班,早就收拾他八遍了。人要不逼到一定程度,就永远不知道自己的适应能力有多强,也不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隔了几天,吕亚楠适应了监号的日子。他也从监号里的人嘴里得知自己问题的严重性,变得踏实多了。想多了也没用,一直是好人一个的他也没有案子可撩。一有了听天由命的心态后,人一放松,不再胡思乱想,就开始考虑眼前事了。平时娇生惯养的他哪受得了监号清汤寡水的伙食,又不被允许探视,每次看见袁克夫带进来的吃的,馋的抓心挠肝。那天,苏管教引着袁克夫去会客室,见一个人。这个人曾经和修连荣一起来过,是个作家叫刘子成。他知道袁克夫他们对修连荣极其排斥,这次拿着介绍信单独前来,说要采访,为过阵即将开机的连续剧更多的挖掘题材,要袁谈一下“3.18”案犯普遍的心路历程。之前,袁克夫在报纸看过多篇关于“3.18案”的连载,便问,你就是那个《追捕贼王》的作者?那书写的真是精彩至极,妙笔生花。这句话说到刘子成心里了,丝毫没注意眼前这个人冷嘲热讽的口吻。他确实对自己的这部作品常暗自得意,听到这话不免喜形于色,说,要拍成电视剧了,那就更是惊险刺激,到时你们都得……,他想说青史留名,又觉得用词不当,但还想对袁克夫循循善诱,让其充分展示内心世界,使人物更加饱满丰富,这个词就颇费踌铸。“我们就得人头落地,遗臭万年。”,袁克夫怒气勃发,替他接了一句。刘子成诧异,问,这……这是从何说起?袁克夫说,你们夸大其词,捕风捉影,很多地方又是凭空捏造,试问,我们的罪行像你描述如此严重,那我们岂不成了人民的罪人,是不是罪大恶极得千刀万剐了。刘子成没想到一个賊还能振振有词,原本趾高气昂的态度顿时收敛,他想,修连荣之所以点名要采访这个人,看来是有一定的道里,能探清此人内心真实世界,必定会使接下来的作品夯实基础增色不少。他清了清嗓子,面露诚恳之色,说,你说的有道理,这事倒是真没考虑过,写作前,光考虑情节曲折,怎样使读者惊心动魄了。袁克夫说,你编故事,写小说,当然是越离奇,越精彩,越夸张越好。可你写的纪实报道,你这样做就属于用笔杀人,你是文化人,不知道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道理么。再说,你的作品虚枝假叶,违背事实,经不起推敲,只能是昙花一现,让人看个热闹罢了。刘子成听到此处,微露愧色,他实话实说,是有些过于草率,案子尚未终结,为迎合人们猎奇心里,书都快出来了。他按修连荣的授意,天马行空充分发挥想象力,未经过亲身考证就撰写完成。现在,他想推心置腹的和袁克夫谈一谈这本书的问题。问题在于修连荣居心叵测,急功近利般的一石二鸟。袁克夫一语道破,这本书使案子无限扩大,修连荣为此会受到重视,立功升迁。这本书的离奇内容也能使其销量激增,改编影视剧后肯定能使收视率暴涨,可谓名利双收。不过……刘子成掏出两盒“阿诗玛”,推到袁克夫面前,说,愿闻其详。袁克夫接着说,这本书就是是海市蜃楼般的虚无缥缈,很快就会成为过眼云烟。你想,什么样的賊能明目张胆把全国各地的小偷召集到一起开“全国小偷代表大会”。开会不说,还得赶赴牡丹花会比武,黄瘸子无所不能妙手空空,探囊取物,比武第一,封为贼王,这不都属于天方夜谭吗。不是我替他开脱,他就是一个乞丐,在常年要饭中学会观察出一个人是真睡还是假睡的本事,他就会这种“抠死倒”的偷窃手段,活人他敢“拿”吗,还“贼王”!他的师傅来去无踪“沧州鹰”又是从何而来,你不如干脆从杨香武“三盗九龙杯”说起,窦尔墩,“燕子李三”到“沧州鹰”再到黄瘸子,都是师承一脉。再说老谭是个要饭的,看他可怜才让他当个“老窥”,他怎么成了能掐会算无所不知的“五十年代”大学毕业生了,你笔下小偷“济南王”整日牵个大狼狗招摇过市,真的这么嚣张,那还不如明抢,要不就直接去自首……为揭示案件的深层隐秘来此采访的刘子成,意识到《追捕贼王》一书漏洞百出,也不禁冷汗岑岑而下。他的作品本以细腻缜密著称,真名实姓,凿凿有据为原则。至此,他明白,已经出版的《追捕贼王》将是他的一次败笔,追悔莫及。痛定思痛,从那以后,每逢写作,刘子成往往跟踪案件全过程,甚至参与追捕,审讯,取证等刑侦工作,确保其作品的真实性和可信度。临别,刘子成还是要探问一下袁克夫犯罪的心路历程。袁克夫一笑,看这人和修连荣本质上截然不同,便很实在的说,也没啥纠结的什么心路,当初偷就是为了吃,为了活命。很简单,就是饱暖思淫欲,饥寒起盗心。积压胸中的愤懑一吐为快后,袁克夫心中舒畅。回到监号,他把刘子成拿的两盒烟全撒了出去,说道,轮着抽。吕亚楠恰巧接到一根,他投入的闻了半天,面无光泽的他说了一声,谢谢大哥。袁克夫没看着他的帽子,心想是不是叫谁给崩走了。便招手让他过来,瞅他变得瘦削的脸颊问,你进来时戴的帽子呢?已经来一阵的吕亚楠这阵也在号里也交下几个人,明白了这种场所的一些规矩,他知道,要不是这个“总指”提倡和平改造,自己别说啥也保不住,更得饱受歧视和摧残。这会儿听总指问话,连忙回答说,在呢,在呢。就要转身回铺找出那顶帽子。袁克夫摆了摆手说,你先不用找,你那帽子值多少钱,咱这有人,要跟你贸易。贸易就是以物易物,监号里的东西,是拿钱也买不来的,买不来东西,钱就行如废纸。吕亚楠明白这个道理,他也真想吃点好吃的,但对这顶让他光彩照人的帽子实在是万分不舍,又心存幻想,他说,大哥,这是我磨叽我爸大半年,才给我买的帽子,可能得三百多块钱吧。大哥,我节前〈春节前〉要放不出去,就贸易,行不?大哥。袁克夫说,行,你看着办,考虑好了,到时别来回秃露反帐的后悔就行。小克料定那顶“水獭帽子”早晚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不动声色,越发出手大方,变着花样托袁克夫往里带各种吃的,刺激吕亚楠,静等这小子主动开口。年前,张丽频频探视,这天,带来了酸菜馅饺子。袁克夫看她顶风冒雪的来好几趟了,不禁说道,这老远,你折腾啥呀,不是不让你来了吗,我这啥也不缺。袁克夫这是啥也不缺,兜里现在还揣着大排上买东西的三四百元呢。每次见她后,心情都不好,快过年了,真应该给她拿点钱,可拿别人钱给她也不是这么回事啊。见面产生的愧疚感,让他感到烦躁。张丽几次来都是欲言又止,这次,她终于期期艾艾的说,克夫啊,你的事有没有个头啊,到底咋回事,能不能有个信那,这得关到啥时候啊。这个问题是目前袁克夫不可触碰的底线。俗话说四十不惑,今年正是他四十周岁。袁克夫想到未来,他焦虑迷茫。正巧,他看到女人头发卷起了几个大波浪,好像刚刚烫过发,衣着也有了些许变化,直觉让他感到女人的心出现了变化。他呼的一下站起,大声说,这事没个完了,你该找人就赶紧找,不用在问了!袁克夫突然站起,吓了张丽一跳。她垂下头,有几分惊慌失措的用手指搅着衣服的下摆。袁克夫见她这样,脑中浮现出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那是在“红星电影院”,托人整到的电影票,那天晚场放映的是最新彩色惊险反特故事片“黑三角”,张丽也是这副表情。那时的她是多年轻啊,刚才,袁克夫清楚的看见了,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想到这,袁克夫心软了,他又坐了下来。“丫头,我这事一时半伙的肯定完不了,错抓也不能错放,估计咋地也得整两年。”,袁克夫轻声说。“两年那。”,张丽抬起头,带着疑惑的目光看着袁克夫。“嗯,最少的”,袁克夫点点头,接着说“你好好过个年吧,钱,你该花就花了,不用给我留。”,他直视着张丽的眼睛,又说:“过了年,有合适的,差不多的,你就找吧,我这也没个头,耽误你,你岁数也不小了,找吧。”张丽躲避了袁克夫的目光,同时也回避了他说的话,她说,克夫,我也没那个意思,就是整不明白了,你这事到底咋回事呀。袁克夫见她并没有对刚才的话给予“等或不等你”的明确答复,便又说,这事我也整不明白了,事不小,进来一百多人,你在外头不也听到了么,还是那句话,碰着合适的,你该找就找。你也别往这折腾了,有什么事,我捎信儿给你。离开接见室,袁克夫心情一阵轻松。话说明白了,像搬掉心头一块石头,自己现在这样,原本就不该考虑这种事。江湖人,注定就该漂泊,如果能有栖息的港湾,恐怕就是各类早已习惯的各类改造场所。袁克夫回到监号,吕亚楠主动上前开口说,大哥,我那帽子不想要了,你帮我换点吃的吧,快过年了。吕亚楠被批捕了,年前放出去的幻想彻底破灭。袁克夫问他,你可得想好了,是自愿的,你那挺贵的玩意儿,别到时后悔,再拉炮。吕亚楠有点急赤白脸的表态,说,大哥,我自愿换,打死我也不后悔,这帽子以后也用不着了,还不如好好过个年。那你都要点啥?吕亚楠在九监交人也围了一个小圈子,几个人可能商量半天了,他很快就说了几样,酒二斤,烟两盒,红肠二斤,花生米二斤,咸鸭蛋二十个,糖二斤。当晚,袁克夫叫过小克,说贸易完事了,明天把东西带进来,水獭就归你了。小克挺高兴,拿出了二百块钱。袁克夫说,他让买的东西,不超过五十块钱。小克硬塞给了袁克夫,说,大哥,正常一斤酒在这里就一百块钱,这是谁都知道的事。再说过年了,你也得随便买点啥吃。第二天,袁克夫把东西买齐,多买了十个松花蛋给了吕亚楠,吕亚楠当然感激不尽。1985年春节过后,吕亚楠被判刑12年,入狱服刑。2021年秋,年以花甲吕亚楠在某平台看到袁老直播,盛邀袁老见面吃饭,道外某饭店,在座的还有刘志伟,当年九监的“海子”,马子班的大华,冰冰等,聊起往事,都唏嘘感慨。收到帽子,小克给了凤仪。春节前,凤仪获释,戴着那顶“水獭“,离开顾乡“鸭子圈”。轻雪飞扬,朔风凌冽。1985年2月19日,牛年的除夕还是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准时来临。〈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