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头条写小说：丹清远

正月一过，天气渐暖。秀峰山上的秀峰寺冰雪初融，觉慧一早做完晨课，并到后院的菩提树下翻看经文。他是寺里最小的和尚，是八年前的春天,方丈在秀峰山脚下拾到尚在襁褓中的他，将带他回寺里，取号觉慧，成了了方丈的关门弟子。小和尚的头顶上站着一只不知何时飞来的喜鹊，歪着小脑袋看着树下小和尚念念有词，小眼睛滴溜滴溜地转个不停，突然张嘴，一粒小东西掉落在了小和尚光溜溜的脑袋上，而后啼鸣一声，振翅飞走。“呀。”小和尚摸了摸被砸中的小脑袋，将掉落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认真看了看，像是一粒种子。思忖片刻，回房取锹，将它种在菩提树旁，日日悉心照料,浇水施肥，吟经诵文。这原来是株丹桂，品相极佳，花香沁人心鼻，每逢开花之时，寺里的香客比正月之初还多。山中的岁月容易过，转眼就是二十年已过，当年的小和尚长成了挺拔俊秀的青年，他的佛法修为也日益精进，盛名在外。一次，相国寺的圆明禅师在同他说禅论道后，很是欣慰地说道：“以此心性，必能成佛。”而那时，他不过才二十五。伴随小和尚一同成长的还有寺里那株丹桂，许它本就是一颗带灵性的种子，许是长在这佛门之地、圣树之旁，也许是受了小和尚日日经文的熏陶，在这一年的中秋之夜，竟化了形。觉慧怔怔地看着莹莹月光下身穿鹅黄衣裳的娇俏女孩，涨红了一张俊脸。“小和尚，你不认识我啦！”女孩的声音脆脆的，像山涧叮咚的泉音。“你年纪尚比我还小，怎可呼我小和尚？”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也是，我还是他亲手种下的呢？“那你给我取个名字吧！”觉慧想了想道：“你本是丹桂之身，又长在这清净之地，唤你丹清可好？”“好呀，好呀，我喜欢丹清。”丹清兴奋地迎风起舞，簌簌落落地洒了一地的花瓣，花香更胜往日，“和尚，我要怎么叫你？”“贫僧法号觉慧。”许是自己栽种照料的缘故，觉慧看着她觉得很是亲切。“觉慧？不好听，还是和尚比较顺口。”丹清是个活泼好动的性子，叽叽喳喳的，堪比山中的雀儿：今朝结交了小兔子，化成人形还带两只毛茸茸的耳朵；明日认识了灵芝，可温柔漂亮极了……觉慧依旧安静地坐在菩提树下翻看典籍，听着丹清坐在自个本体上簌簌叨叨地说着每日的新鲜事，偶尔抬头回应几句。“和尚，和尚，山下可真热闹啊，有许多好玩的东西。”这一日外出归来的丹清，话更多了，拉着觉慧不停地说着山下的见闻。每月觉慧也会下山那么一两次，倒从没觉得山下有丹清口中所说的有趣。不过他还是开口说道：“丹清，山下人多复杂，你还是不要经常下山的好。”虽得他的劝，但显然丹清没有放在心上，依旧时常跑下山。又一日山下归来，她兴奋地冲进后院：“和尚，和尚，快看快看！”手心里是一颗朴实无华的菩提珠，用一根同色的绳子穿着。“送你的，喜欢吗？”丹清笑盈盈地将菩提珠塞进觉慧手里。一接手，觉慧便知晓这不是凡物，只是这么好的东西，丹清是如何得到的？像是看出了他的疑虑，“是在一个小摊上买的。”丹清主动交代。“买的？你哪来的银钱？你用了法术？”担心她在外胡乱用法术，觉慧肃声问到。第一次见着觉慧如此严肃面孔，丹清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没有，是，是前几日的那个姑娘给、给我买的。”觉慧松了口气，面色也缓和了下来。丹清说的姑娘是城里单府的千金，单夫人诚心理佛，每月十五都会带女儿来寺里烧香拜佛。前几日，单小姐不慎扭伤了脚，是丹清用法力帮了她。丹清这才和他细细说道，原来这日，丹清同山中的精怪到集市上玩，看见了小摊上的菩提珠，只看一眼，丹清就觉得这颗菩提珠很配觉慧。可是她没有钱，哪怕就区区的十个铜板。可她又不甘心就此离去，就站在那儿看着守着。正好被路过的单府小姐瞧见，为报前几日丹清救伤之恩。“即是如此，你也不可无故要人钱财，明日你便将这菩提珠子还给单小姐，这不是凡物。”“哦，知道了。”丹清怏怏不乐地应着，身形一晃，便隐进了本体。隔日，觉慧问丹清可否将菩提珠归还，不曾想，丹清又重新将菩提珠递回给他：“秋香姐姐说这菩提珠是送给我的礼物，没有再收回的理。”觉慧叹了口气：“既是如此，让你便好好收着，这颗菩提珠对你有好处。”也不知这是否可行，会不会欠下因果。“这是送你的，和尚。秋香姐姐说了，送出去的礼物是不可收回来的。”丹清怕他不要，又立即隐了身形，这招真好用。自认识了单府千金，丹清的话题就都是单府小姐了：“诶，和尚，你知道秋香姐姐为什么叫秋香吗？我告诉你哦，她是八月十五出生的，正是我全开最盛的时候。秋香姐姐说和我很投缘，看着我就像亲妹妹一样，我也很喜欢她…”， “诶，和尚，和尚，我告诉你哦，秋香姐姐可厉害了，画画弹琴什么都会。” “和尚，和尚，我告诉了秋香姐姐我是丹桂树变的，秋香姐姐还是当我是妹妹”“和尚，和尚，秋香姐姐有喜欢的人了，小桃说他们是郎才女貌。”“和尚，和尚……”“丹清。”“啊，怎么了？”“你总归是山中灵物，与红尘之人来往还是不要过密的好。”丹清不明所以，但是还是愣愣地点头说好。“师傅近来身体不适，我得帮忙处理寺中事物。你可要自己要勤加修炼才可。”他是师傅的关门弟子，继承师傅的衣钵，往后恐怕没法盯着丹清修行了。丹清点头答应，便不再日日往单府跑了，约摸半月有余，才前往单府：“秋香姐姐，你在做什么？”“小姐这是在绣荷包给傅公子呢！过几日傅公子便要会试了，中了头名就来提亲。”小桃快人快语地说道。“做这个有什么用？”丹清拿起单秋香做好一半的荷包，针脚细密，样式精致，一看就知道单府千金善女工。小桃看了一眼羞红脸的小姐，将丹清拉到一旁细细诉说荷包的作用，当然不凡有夸大的嫌疑。“秋香姐姐，你也教我绣个荷包吧！”单秋香自是十分乐意的，她真心喜欢丹清这个小丫头，拿她当自个妹妹看。细细地帮丹清挑选布料样式，耐心教她针法。丹清做了好几个之后才勉强做出一个入眼的荷包。“秋香姐姐，你说我该放什么呢？”丹清很是苦恼地想：“要不我放我的花籽吧，你说过我的花籽很香很漂亮。”单秋香思忖道：“不妥，觉慧禅师是修佛之人，不如放些你的叶片更好。”做好的荷包，丹清倒没有立即送出去，一是和尚近来很忙，二是她还没想好该怎么送。一晃，半月又过，再次去单府时，单秋香竟重病缠身，形骨消瘦。从小桃断断续续哭诉中，丹清总算理清了原委。原来是单老爷知道了单小姐和傅公子的事情，异常的生气反对，他要给单小姐定亲。小姐苦苦哀求无果，被单老爷禁了足。不曾想，入秋的一场绵绵细雨竟让单秋香病入膏肓，药石无医。丹清握着单秋香细如枯枝的双手，难受不已，在半月之前，这还是一双如葱似的玉手，教她一针一针地绣荷包。而如今，这双手的主人怔怔地看着丹清，费力地开口道：“傅，傅公子，秋香命…命薄。来生…来生再…见。”单老爷，单夫人，小桃统统围在床边，痛哭地呼喊着。不行，得做些什么。丹清这样想着，将丝丝法力输入单秋香体内，看着单秋香惨白的脸色恢复了点人气，丹清立即返回秀峰山，央着灵芝姐姐要了一小罐清露和两片枝叶，又赶回单府，给单秋香喝了清露，交待小桃将剩下的枝叶入药。有了丹清的法力和千年灵芝的调养，不出十日，单秋香便恢复了。单夫人携单小姐到寺里感谢佛祖保佑。丹桂树下，单秋香和丹清并排而坐。“丹清，谢谢你！”单秋香知道自己能死里逃生，都是丹清的功劳。也正因着单秋香这一病，加之傅公子中了会试头名归来，单老爷也就应允了两人的婚事，婚期定在了八月十五，花好月圆。“丹清，我和傅公子成亲之日你可一定来啊！”丹清连连点头答应：“你可是我姐姐呢，姐姐成亲，妹妹哪有不在场的。姐姐那天定是最美的。”丹清模仿着小桃的语气，俏皮地打趣着。只是世事难料，当晚，丹清正和和尚说着单秋香成亲日，她该送什么礼好？要不要去做身新衣裳时，从天而降了两位不速之客。丹清被二人身上的气势所摄，吓得躲到觉慧身后。“大胆小小树精，竟敢扰乱凡人命格，打乱姻缘线。你可之罪？”丹清被天大罪名砸得晕头晕脑，茫茫然地看着觉慧，泫然欲泣。觉慧虽也被吓到，倒也没慌乱，向前一步，恭敬地拱手问道：“可否请二位神君明示？”看了眼丹清，继续道：“丹清虽贪玩，但秉性纯良，应是不会伤人性命的。”两位仙君对视了一眼，自是能看出觉慧是要成佛的，一人对着觉慧还礼道：“尊者有礼了。我乃天庭司命星君。此番那单秋香本是香消玉殒之命，傅文轩也有命定之人。偏偏这小妖擅自救了单秋香命，让她与傅文轩结了亲。破了命格、乱了姻缘，这罪你可是认不认？”丹清虽修为尚浅，但也受觉慧经文日日熏陶二十载，自是知道犯了大错。她上前一步，：“丹清认罪。但是此番是皆因我而起，不管和尚和灵芝姐姐的事，还请二位神君不要怪罪他们。”司命星君看着眼前的小树妖，心想：倒是个不错的，假以时日也是能修行成仙的，只可惜，犯下大错，便道：“看在你主动认罪的份上，倒也不会多追究他二人。”觉慧又问：“二位星君，天庭对丹清会做何处罚？可否有…”他的话还没说完，被另一位星君则冷冰冰地打断：“收回神识，打回原形。”闻言，觉慧身形一晃，丹清也是脸色苍白，但她还是一把抓住觉慧，止住觉慧，艰难地开口：“丹清愿罚。丹清恳请二位星君宽许丹清半个时辰。”司命赶在同伴开口前答应：“允。”对着同伴眨眨眼，不看僧面看佛面呀。今晚的夜色，并不太好，丹清和觉慧二人站在秀峰山的山顶上。“丹清，你…”觉慧有许多话想说要说，却又无从开口。倒是丹清看着冷静的多：“和尚，秋香姐姐成亲日，你帮我给她捎个礼，不要告诉她实情。”“好。”“还有明日帮我同山上的朋友说一声，我以后不找她们玩了。”“好。”丹清拿出了之前绣的荷包，递给觉慧：“和尚，这是我亲手绣的，秋香姐姐说这是保平安的，你要好好收着。”觉慧接过绣地歪歪扭扭的荷包，眼眶一阵阵发涩：“好…”没剩多少时辰了，丹清将秀峰山的景色细细地看了一遍，最后牢牢地看着觉慧，点起脚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和尚，再见。”那一晚的觉慧，在大殿的佛前跪了整整一夜，隔日一早，他深深地跪拜跪在师傅面前：“师傅，对不起！”慈眉善目的老师傅笑笑地对他说：“佛家讲究随缘。孩子，你没错，跟着你的本心走就好。”觉慧重重地向师傅叩了三个响头，哽咽道：“谢谢师傅！”次年，年事已高的师傅圆寂，觉慧接任住持，余生未出秀峰山半步，直至他八十高龄圆寂，弟子为他整理仪容，依他要求，将一只年岁已久的荷包和菩提珠胸前，双手交握。黄泉路上，“和尚，和尚，你也是死了吗？”丹清真不敢相信自己的所见。“嗯。”觉慧轻应一声，牵着丹清的走，慢慢地沿着黄泉路往前走，两边连片的彼岸花开的正艳，无风自动。“为什么，怎么会？不是说不怪罪你的吗？”丹清还是接受不了。“没有，我活的很好。有你的荷包，我活到了八十。”“哦哦，那现在我们去哪？”“我们一起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下世我们就会和单小姐和傅公子那般结连理。”“真的吗？真的吗，和尚？”“真的。”觉慧握紧丹清的手，“牵好了，下世我找你。”他当然不会告诉她，那夜，他苦求星君将丹清的神识封印在菩提珠，在佛前跪了一整夜，求佛主开恩，愿放弃成佛之路，保她灵识不灭，来生续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