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洲大黄行
周王室御下九州,凉并冀雍豫青益荆扬,山川江河,蔚然大观,幅员甚是辽阔。除中原豫州外,分封八王镇守边疆。九州之西有一座南北走向的笔直的山脉,几乎横贯了整个大陆,无人能越过这道天堑,故取猿猱欲度愁攀缘之意,名其为猿愁山脉。
凉州虽说地处西北,寒冷贫瘠至极,但凉州王野心勃勃,逐鹿中原之心路人皆知,对于境内有天赋的子弟甚是扶持,也因此天寒地坼的凉州也有着不输于中原豫州的痒序规模,州内子弟只要有足够的天赋,年满十二,便能免费的就读于少痒。
春绿江发源于猿愁山,流经凉豫青三州,乃是九州第三大河。阳春三月,正值积雪融化之际,春绿江也是迎来了一年一度的春汛,水势汹涌。
春寒仍未散去,人们身上的厚重衣物也未褪去许多,多数人蜷缩在家中取暖。天地间萧瑟一片,空空茫茫,难得见几个行人。
春绿江边一无名渡头上却是熙熙攘攘,一艘青榆大船正起锚欲行。远处一位少年飞奔而来,衣着单薄简陋却整洁干净,约莫十二三岁,肤色略黑,长得是十分的标致,一双眼睛异常灵动。
少年终于还是赶上了这一趟船,躺在甲板上气喘吁吁,庆幸不已,不禁哈哈大笑,顿时英气逼人。
江面波涛起伏,船也随着上下颠簸,少年不一会就扶在船舷边呕吐了起来。
一副手帕递了过来,少年也不多想,接过来擦干净了嘴角。回过头望去,竟是一位和自己年纪相近的姑娘,长发袅袅,脸蛋圆润细滑,肤如凝脂白皙,如霜如曦,如同人间仙子,少年一时看的失神,赶紧拱手道:“多谢姑娘!”说罢低下头去,不敢再去看那姑娘的容颜。
那姑娘噗嗤一笑,说道:“真是个呆子!”
难得的见到年纪相仿的人,那姑娘觉得亲切万分,见他也不言语,主动说道:“我叫桃夭,你叫什么?”
那少年一愣,看着桃夭的笑靥如花,不禁脸红起来,心里仿佛有无数旄马在奔腾。
一如多年后的再次相遇,少年笨拙的答道:“小子林子眠,有幸遇见姑娘!”
江面的波浪愈加的凶烈,浪头拍在船身上,碎成无数的白色琥珀,溅到刚刚相识的两人身上,冰冷刺骨。船蓦然踉跄了一下,船上众人被震到空中,随即狠狠的摔在地板上。
一声巨吼响起,江里窜出一只巨大的怪物,掀起漫天的水雾。待水雾稍稍消散,有人绝望的尖叫道:“七角虺!”
虺五百年化而蛟,细颈大头,色如绶文。那七角虺饿了许久,见船上人员满满,口中臭涎垂下数尺。粗壮的尾巴在江面猛地一拍,一道巨浪向船迎面袭来,瞬间淹没了船身,桃夭一愣神,随即被水流卷走,林子眠死死的抓住她的手,两人一起被冲到空中。浪头拍过,坚固的船身也出现了许多细小的裂痕,开始有侧翻迹象。
林子眠和桃夭被卷离船上,千钧一发之际,舱内一胖子腾空跳起,抓住林子眠的手,另一只手抓在船舷上。刚刚经过巨浪的袭击的船舷再也无法经受住三人的重量,发出难听的吱呀声,旋即断裂,三人掉入汹涌的江中。
远处渡口有人一袭青衫,负剑踏水而来,三息间便抵达船边,拎住那胖子的衣襟扔上了甲板,林子眠见有人相救,使出全身气力将桃夭推向那人,而自己却被一个浪头淹没。
那人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转身越上船身左侧,一脚轻轻跺下,止住了船倾翻的趋势,向众人抱拳道:“在下天行门青衫郞叶知会,追踪这畜生已半年,诸位不必惊慌,且看这畜生如何命丧此处。”随即提剑向七角虺冲去。
桃夭在船舷边向着江水哭喊着林子眠的名字,而江水东流,无所言语,只有那胖子在旁边安慰着她。
七角虺见有人飞驰而来,怒吼一声,眼中绿芒闪耀,春绿江升起一道道三丈直径的水柱向那人撞去,那人不慌不急的腾挪身影,从水柱的缝隙中脱身而出,擎剑刺向七角虺,却只是溅起一片火星。
七角虺庞大的身躯剧烈的震动起来,叶知会收剑身躯一弓,猛地一弹,竟跳到七角虺的头上,聚势一剑斩去一角,这正是它的命罡所在。叶知会不禁松了一口气,当下盘旋在七尺虺四周,伺机而动。那七尺虺吃痛,身形大乱,漏洞四出,叶知会看准一个空挡,正欲了解着它,不想那只角里却钻出一头似犬的黑色小兽,发出一声尖锐吠叫,叶知会霎时七窍流血,心中不禁骇然,即刻转身离去,飞掠上船头,稳住气息,看着那头黑色小兽,脸上恐惧之色毫不掩饰,那小兽竟是乱世凶兆黑天犬!
三千五百年前,荆州胡烈山三头黑天犬戏水江中,十年间夏王室覆灭。一千二百年前,南疆两头黑天犬吠日,百年间商王室国祚不在,周王室当立。此时七角虺头上七角中恐怕有七头黑天犬,叶知会想到此事,汗流浃背,怕是一场史无前例的乱世将要降临。
黑天犬乃是天道所生,此次降生在七尺虺头上七角,不知有何隐喻?那头黑天犬还只是幼儿,抖落身上的血迹,欢快的嘶叫了声,竟掀起了一道惊天骇浪,高达数十丈,它身下的江水被音浪给排空,巨浪向着四面八方袭去,叶知会此时受了重伤,无力抵挡。
林子眠被水流卷的晕头转向的,手脚徒劳的挣扎着,在冰冷而又黑暗的江水中慢慢失去知觉。背上的包袱脱落,里面的物体迅速的被水带走,只有一副面具,竟在慢慢的向林子眠靠近,最终依附在脸上。
林子眠灵魂深处莫名的颤动起来,暗金色的面具上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缓慢的蠕动着。一股远古洪荒般的意志占据了林子眠的脑海,眼睛中金芒流转四溢,“他”静静的看着七角虺,如同看着渺小的蝼蚁,远处的七角虺却像是遇到洪荒神兽般胆颤而死,果然又有六头小兽从角中窜出,眼中尽是恐慌,四处逃散。
林子眠随即也冒出水面,被众人拉上船来,桃夭见林子眠安然无恙,止住了哭泣,带着眼泪小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林子眠,久久不肯撒手。
那头七角虺作恶多时,一直行踪不定,四处流窜,半年前沿着春绿江溯游而上,天行门作为凉州第一帮派,派出门下精锐青衫郞一十二位,绞杀七角虺,叶知会就是其中之一。
船上众人皆以为是叶知会斩杀了这头凶兽,拥着他前往当地郡府邀功。郡守也是苦恼辖地内近日不断出现的凶兽食人事件,听闻有人除掉了这头凶兽,不禁喜出望外,大摆酒席,宴请船上诸人。
叶知会心中却是忧虑重重,黑天犬既已现世,乱世恐怕不久就将降临,这等紧要之事,必须要尽快上报门主。
三位少年独处一桌,稍一闲聊便惊奇的发现,原来三人都是平凉少痒的学员,让人不得不感叹缘分之妙啊!
宴席临近末尾,林子眠提议去向今日的救命恩人敬一酒,那胖子贪杯,喝的有点儿醉醺醺的,摇摇晃晃说道:“烈哥儿我不行了,你俩替我多敬一杯吧!”
这胖子名为烈江淮,仗着自己比两人年长一点,以烈哥儿自称,林子眠和桃夭也不介意,乐意称他为哥儿。
叶知会已起身欲离去,见是自己今天救的两个少年来敬酒,又停下笑着喝下了三杯酒,听了两人的感谢之词,点了点头,停下问道:“你们三个小孩出门在外,又无大人陪伴,不知去往何处?”
林子眠答道:“我三人都是平凉少痒的学员,正是前去报到。”
叶知会惊讶道:“我也正好前往平凉,不如明日结伴而行,护送你们一途,如何?。”
林子眠与桃夭大喜,齐声道:“如此甚好!”
宴席散了,郡守为众人安排了酒楼歇息,林子眠与桃夭艰难的将烂醉如泥的烈江淮抬回房间。
林子眠陪着桃夭去她的房间,几间还未灭灯的房间的窗户露出的光微微照亮了走廊,桃夭心乱如麻,想开口却又羞涩难堪,不知不觉就到了门前,只得道了句晚安,不等林子眠有所回应,跳进房内,朝着林子眠吐了吐舌头,关上了房门。
夜深人静之时,林子眠在窗边摩挲着那块面具。父亲在林子眠出生前不久失踪了,多年来一直杳无音信。这面具就是他留下的唯一一样物品,被母亲放在衣橱的最底下,直到林子眠离开前收拾衣物才翻出来。
林子眠抬起头望着一无所有的天空,深吸了一口初春略带冰冷的空气,手中的面具传来冰凉的金属感,却犹如羽毛般轻盈。
上面带着点点紫色锈迹,使得整个面具有点儿黯淡无光。这个面具只能遮盖住眼睛下面的面部,没有什么固定的东西,不知道怎么戴上去。面具约莫一指宽厚,边缘圆润至极,古奥繁杂的花纹让林子眠看的眼花缭乱。
林子眠摩挲这面具上的瑰丽的花纹,轻声道:
“父亲,你到底去哪了?”
今日在水中自己明明已经失去意识,却不知为何清醒时就到达了水面,那时脸上还带着这块面具,着实是奇怪。林子眠好奇的把面具按在脸上,感觉有点儿宽松,但面具就这么贴在脸上了,让林子眠大呼好东西。
林子眠没有注意到,面具上的花纹里有金色在流动,如同熔浆流淌,那金色顺着纹路慢慢的侵蚀到林子眠的脸上,画出同样古朴的花纹,竟好像是把残缺的面具补齐了。
在林子眠十二年的人生中,从未如此的平静,在这片天地里,他悄然进入了一个虚无的状态,眼睛不受控制的睁开,金色在眼睛四周聚集。世界在他眼里慢慢的变换,有着不同的色彩。
林子眠仿佛看到了流星在漆黑的夜幕上划出的痕迹,看到了风的影子,看到了这个世界万物运行的轨迹,那极致的美,不可述说。
整个世界在跳动着,不同的颜色聚集在一起,有的多,挤满天际,那是青和白。有的少,如同微弱的火苗。它们互相嬉戏着,旋转着,越来越快,最后形成一个漩涡。
漩涡里有一颗眼瞳,焕发着金色的光芒,它注视着林子眠,带着比北方冰原还要寒冷的冷漠。
那金光越来越浓烈,最后如同一百颗太阳凌空照耀,似圣灵逞威。林子眠灵魂深处好似传来一声细响,仿佛种子发芽破土而出的声音。林子眠痛苦的捂住双眼,但那金光依然灼烧着他的眼睛,慢慢的,林子眠的眼睛也开始出现一点点的金色,从眼角蔓延到整颗眼睛。
林子眠感觉眼睛好像被丢到铁水里,钻心的痛苦让林子眠不能忍耐,张大了嘴想要大声嚎叫,却又发不出声音。
漩涡开始加速旋转,林子眠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一股不可抗拒的恶心将林子眠从虚幻中拉了回了现实,随即跪在地上,身上大汗淋漓,疯狂的呼吸着,如鲸沉海底后初出水面。
喘息良久,林子眠筋疲力尽的爬到床榻上,死死的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