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和大理国历史，忽必烈南征大理

余显斌 /文 吴家良/编辑

编者按：茶语无量今日头条号将陆续推送书写南诏及大理王朝五百年的历史文化散文共二十六篇：一、中华民族的共同精神财富；二、南诏初起，历史古道的屐痕；三、绝地反击，铁血英雄的柔情；四、归附大唐，柳暗花明的旅途；五、携手中兴，烽火绽放的烟花；六、权臣崛起，是非功过的书写；七、烽火西南，无尽征战的内伤；八、斜阳哀歌，王朝消失的血色；九、郑赵杨氏，兴盛大理的前奏；十、高歌马上，铁血深处的佛心；十一、负重独行，大理太宗的难隐；十二、翰墨深处，灵魂皈依的故园；十三、文治之曲，洱海月夜的奏唱；十四、禅位之谜，帝王袈裟的梵唱；十五、烽烟鼙鼓， 智高事件的桥梁；十六、回光返照，段氏皇权的牧歌；十七、权臣夺位，前理历史的帷幕；十八、故国重启，佛性权利的言欢；十九、中兴之君，大理江湖段和誉；二十、归附宋朝，马蹄声声草木春；二十一、功成身退，紫溪深山归去来；二十二、刀光剑影，权利交锋的国相；二十三、佛寺千山，处处塔影民膏尽；二十四、五凤楼前，一声呛血的悲叹；二十五、铁血慷慨，滇东部落的背影；二十六、孤帆远影，余音袅袅的王朝。欢迎大家关注！

写到蒙世隆，我突然就想到明朝。史家普遍认为，明朝之亡，“非亡于崇祯，实亡于万历”。这，几乎已成为一个定论，难以推翻。

其实，南诏之亡，也非亡于劝隆舜，实亡于蒙世隆。

今天，仍有人称蒙世隆为英雄，为南诏开疆拓土，甚至称其为蒙世隆大帝。显然，这是无视当时历史的。英雄，固然能为国家开疆拓土，他的开拓，是为了百姓的生存，为了国家的安定。如果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心理，宁愿国亡，也要继续厮杀下去，最后，竟至于让国家“弩藏不给，横剑于民，上下俱困”，走向灭亡，只能算不识时务者，算的一个偏执者，如何能称得上英雄？

而且，如果又仅仅是为了一己称尊，不顾百姓生死，不顾国脉存亡，一意孤行，更距离英雄很远了。

读史，不能带着感情读，应客观地去读。

1

可以说，蒙世隆是王嵯巅一手教导的。王嵯巅培养了南诏几代君主，在国家走向鼎盛的时候，面对劝丰祐的儿子，他很可能再次自告奋勇，担当起了老师的职责。他的一生，都有着一个目标，就是想让南诏走向强大，成为和唐朝相抗衡的力量。这个观念，他也很可能灌输给了蒙世隆，并在蒙世隆的心里扎根，发芽。

唐朝到了后期，皇帝昏庸，大臣腐败，“尘飞巨盗，波骇群雄。天既降丧，人罕输忠”，已经搞得一片乌烟瘴气了。

王嵯巅眼光奇准，已经看到唐朝将亡。

如果，他的政治眼光再放长远一点，回溯一下，他就可以看到，南诏的强大，是和唐朝合作的结果。如果唐朝灭亡，南诏其势难以独存，也很难延续下去。可惜，他没有看到。他唯一看到的是，宗主国已经奄奄一息了，此时，正是南诏趁火打劫的时候。

于是，他毫不客气地出手了。

最后一次出手，他是带着蒙世隆一块儿上阵的。

他的目的很清楚，自己已经到古稀之年，要完成对大唐的叫板，并战而胜之，可能有生之年难以如愿。他必须培养一个人，一个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接过自己的旗帜，继续走下去，最终实现自己的愿望。于是，他眼光一扫，就选中了蒙世隆。

他这次选择，固然改变了唐朝走势，让唐朝在日趋衰败的基础上，雪上加霜。同样的，她也给南诏选择了一个掘墓人。

正是在蒙世隆的手里，南诏一步步受伤，吐血，最后不治身亡。

从后来的战争可见，蒙世隆并非长于用谋的人，他一味蛮来，目的就是要和大唐元首平起平坐，就是为了一介虚名。因此，他连年用军，征战不已。几乎所有史家都承认一点，蒙世隆在位十五年，南诏几乎无日不战，无日无烽烟，最后弄得国内“男子十五以下悉发，妇耕以饷军”的现象。南诏最后虚弱到了什么地步，西川节度使王建，驻军成都后，对唐朝皇帝道，“南诏小夷，不足辱诏书。臣在西南，彼必不敢犯塞”，陛下你不用操心南诏，我一个人足以应对它，还给它什么诏书？王建为什么如此笃定，如此英武？因为他已经看出，常年的战争，南诏已经虚弱得不堪一击了。此时，只要有一点力量稍微一推，南诏就会轰然倒下，再难爬起来了。

这个力量，可能是来自外部的，也可能是来自内部的。

外部，当时的唐朝已四分五裂，无暇下手。

于是，这个力量就来自内部。

他死后二十来年，郑买嗣出手了，长剑一挥，南诏国君劝隆舜在一声惨叫中，溅血倒下，南诏，不久也倒下，从此化为历史上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化为历史的一声叹息。

大概又过了一百多年，在中原的西北角，也出现过一个少数民族英雄，高歌跃马，铁血奋进，带着他的铁鹞子军队，号角连天，直冲中原，连战连胜。可是，面对内部虚耗、百姓饿殍遍地的情景，他不得不低下自己高贵的头，取掉皇帝的封号，和大宋坐下来谈判，最终让国家从废墟中站起来，成为和两宋、辽相抗衡的国家。这个国家，是建国近二百年的西夏。此人，也就是被宋人誉为“真英物也”的西夏开国君主元昊。

今天，没有人敢不承认元昊是英雄。

英雄能创造时势，有利于国家，而不是冲冠一怒，为一己尊位，将百万头颅一掷，点燃一场狼烟，让屋庐为墟，鸡犬无声，万民号哭，甚至最后将自己的性命也搭上去。

历史上，这样的人真的不多见。

2

蒙世隆首次当台亮相，显然是很吸引人眼球的。他的第一次出现，是跟着王嵯巅一起，在唐西川节度使“发兵十万袭滇，自建昌入”时，以南诏太子的身份，随着南诏军进行反击。

他，也成了这次战争名义上的指挥者。

其实，真正的指挥者仍然是王嵯巅。王嵯巅凭借几十年金戈铁马积累的经验，一战之下，将唐军十万部队消灭殆尽。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古宗之战。

硝烟散尽，所有人都傻眼了。

路人见面，就会相问，这次南诏带军的总司令是谁。有消息灵通的人马上会传言，是南诏的太子啊，就是那个叫蒙世隆的。于是，蒙世隆还没登基称王，名气就已经如日中天了。

古宗之战，为蒙世隆捞足了政治资本。

他在国内，名声大振，几乎无人不知。王嵯巅老奸巨猾，更是趁热打铁，在原来的基础上，再烧上一把火，对他进行大力包装。于是，从宫内传出神话，说蒙世隆这帅哥本就不是凡人，他是龙生的。他娘是劝丰祐的一个妃子，是渔家女子，“喜浴，为妃后，仍常汎舟西洱河，屛人潜浴于水，感金龙与交，生世隆”。说白了，蒙世隆这是啥，就是真命天子啊，和中原千年前的皇帝刘邦很可能是亲兄弟。

这样的人，做王是委屈了他神龙血统，做皇帝还差不离。

至于蒙世隆的武功，就更不用怀疑了，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因为宫中再次传言，蒙世隆七岁的时候，就已显示出他将来匹马往来、独霸江湖的气势了：这位龙子出生后，一只手使劲握着，就是不张开，捏着一个巨大的谜团，让大家猜测不已。七岁之后，这孩子突然对着大家张开手，猜猜，人家的手心有什么，有着一行字，清清楚楚写着“通番打汉”四字。由此可见，阁罗凤算什么，异牟寻算什么，都是配角，将来的蒙世隆，那才是南诏真正的主角呢，才会一脚将唐朝和吐蕃踢翻在地，自己袍袖一拂，走上历史高峰，长啸一声，山鸣谷因。举首四望，海阔天空。

这些离奇的故事，不只是让南诏百姓听了，一个个瞪大眼珠子。而且，消息传到了唐朝，穿进内宫。唐朝宣宗皇帝也眨巴着眼睛想，这小子这么厉害，我得巴结着他，别让他和我将来对着干。于是，唐宣宗特意将宗室一个美眉修饰一新，柳眉杏眼，腰肢一把，送给蒙世隆做老婆。

此时，蒙世隆在国内国际，都凭借一战之威，赢得了大把的威望。

现在，他就等着自己登基，一展战神风采了。

历史，给了他再好不过的机遇，也就在古宗之战之后，他的名气如日中天之时，他的老爹劝丰祐死了。细说起来，那也不能算他爹，他是“感龙精而生”。更大的机遇，在一年后又随之而来的，是那个掌权四十多年的王嵯巅，被南诏大将段宗牓骗上门去，一刀给宰了。段宗牓杀了王嵯巅，他也没当成权臣，他没有王嵯巅那样的手段，大家都不服他。

大家服谁？当然是那个戴着一身光环的蒙世隆啊。无奈，段宗牓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忙碌一场，权利交出。

蒙世隆终于满面阳光，在国内国际力量的瞩目下，雄赳赳登上王位。

3

当时的形势，对蒙世隆来说，是一片大好。他应当感谢上苍，将万千机遇，集于他一身，从这一点来说，他真有点像是龙的儿子，不然怎会那么幸运？和他的父亲劝丰祐，还有他的两个伯父劝龙晟、劝利相比，他没有了权臣掣肘，可以放手施政。和祖上阁罗凤、异牟寻相比，他又没有了强大的敌对国家，虎视眈眈，进行逼迫。

尤其是他的名气，也达到了高峰。

后来的一些人说，他的能力超群，能够将所有的南诏力量吸引在自己周围，为他所用。这真不是他的能力有多大，仍是王嵯巅给造成的。牛顿说，自己的成功，是站在巨人的肩头。这话要放在蒙世隆身上，是一点儿也没错。

此时，他大权在握，睥睨群雄；此时，他昂首一呼，万民响应。此时，他应当针对当时的政治形势，制定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政策，这样，是可以使南诏强大的。可惜，他没有。他可以借帮助唐朝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号召周边的州郡，一步步扩大自己的势力。后来的沙陀部族首领李克用，就是采用这一方法，逐渐逐鹿中原的，以至于当时的皇帝唐昭宗也称赞道：“克用有兴复大功！”中原后来建立了后唐、后晋，甚至后来的后汉和后周，都是他的儿子，和他的部将建立的。大宋就更不用说了，是后周世宗的部将赵匡胤一手缔造的。

他本来能趁此机会，玩转历史的。

可是，他却被历史戏弄了。

他登基之后，面对着虚弱的唐朝，迫不及待，要来一个华丽转身。大概，他没有忘记自己是龙之子的传奇吧。他想，既然是龙之子，中原皇帝能称皇帝，我为什么就不能称皇帝？因此，大权在握，他没有想如何发展经济，没有想如何改善民生。他第一步要走的，竟然是改国号。

当时的南诏国名，是异牟寻决定的，并申报唐朝中央确定的。蒙世隆登基后，“遂僣称皇帝，建元建极，自号大礼国”。他这样做，毫无疑问，是想和过去划清界限，同时告诉大唐中央政府，我，蒙世隆，和你大唐天子一毛钱关系也没有了，我要搞独立了。

于是，南诏变成了大礼。

既然改国号了，下来毫无疑问就是称帝。这一点儿，就是脑残人也可以看出来，可是，大唐皇帝还心存幻想，派出使者，让对方改名，说蒙世隆犯了太宗和玄宗的名讳，简直迂腐得可笑。蒙世隆接到唐朝皇帝的命令，嘎嘎一笑，自己就等待这一刻，早就不想当唐朝皇帝的下属了，还改个什么破名字？“至是自称皇帝，遣兵取乌蛮、僰、爨之地，置东川郡”。总之，蒙世隆大帝打响了对唐朝进攻的第一枪，也打响了自己执政以来的第一枪。

蒙世隆对大唐开战的目的，细说起来，大概有以下原因：

首先，是为了自己的皇帝地位。这点，有点和后来的元昊对宋朝开战一样。元昊当年建立西夏，想要宋朝元首承认。可是，宋朝元首为了面子，咬着腮帮子死不承认。元昊想，不承认就揍你，揍得你受不了了，自会承认的。于是，他带着他的百战百胜的铁鹞子，一路斩将夺关，打得宋朝鼻血直喷。可宋朝皇帝硬挺过来了，仍拒不承认，元昊无奈国力不足，只有俯首称臣。

其次，蒙世隆出兵，带着开疆拓土性质的。此时，唐朝已病入膏肓，所有人都看得明白，是难以治好的了。那么，不趁着此时去捞一把更待何时，于是，蒙世隆就出手了，剑锋所指，选中这个垂死的巨人。这个，宋朝时西夏的元昊进攻大宋，也有这个目的。只不过，一个是撞到南墙不回头，即使撞成脑震荡和植物人，也在所不惜；另一个则是一看情形不对，赶紧改变策略，化干戈为玉帛，做了宋朝的附庸。

说白了，蒙世隆仍不明白当时的形势。

唐朝是一个以武功立国的朝代，大唐刀所向披靡，无敌天下。即使到了后来，国家已经处于分崩离析的时候，任何一个节度使的力量，也足够抗衡南诏的进攻，这也就是后来的王建面对南诏，竟然好整以暇的原因。

蒙世隆也因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最主要的是，蒙世隆出手后的对手，是晚唐最后一位名将高骈。

4

高骈出身武将家庭。他的祖父，就是唐宪宗时，亲帅大军，进入蜀中，灭掉叛乱分子刘辟的高崇文。高崇文后来被朝廷封为渤海郡王，以至于皇帝谈到他，都赞不绝口道：“久将亲军，宽和得众，用兵沈审。”意思是高崇文带兵，态度和蔼，爱兵如子，用兵慎重，一发必中。

显然，高骈是得到了家学兵法的。

朝廷，此时也将他看做了万里长城。

他，也将成为蒙世隆的魔鬼咒语，成为蒙世隆无论如何也跃不过去的一个坎儿。

只不过，在猛世隆初起的时候，唐朝廷尚不以为意，觉得一个毛头小子没什么了不起的，因此，还没有动用这位能文能武的“落雕侍御”，仍让他担任着神策军都虞候，也就是统领着皇帝的禁卫军。因此，他没事的时候，就拿起毛笔，蘸着墨写着诗，写下了“春来不得山中信，尽日无人傍水行”的句子，写下了“水浅鱼争跃，花深鸟竞啼。春光看欲尽，判却醉如泥”的名句，加上他箭法出众，“一发贯二雕焉”，因此，就得了落雕侍御的美称。每一次，他骑着马走过长安街道的时候，所有高楼红袖，陌上女郎，都指指点点的，好不风流倜傥，好不潇洒俊朗。

就在高骈呆在京城，葡萄美酒夜光杯的时候，蒙世隆已经马蹄哒哒，开始了他的帝王征战生涯。

蒙世隆的首要进攻目标，选定在安南。

安南，也就是今日的越南，大唐以前，属于中国领土，由朝廷派出官员管辖。在蒙世隆看来，取得安南，距离中原悬远，唐朝皇帝自然远水难救近渴，也就听之任之了。蒙世隆刚刚登基不久，就采用突然发兵的形势，加以唐朝军队，已经彻底成为豆渣军队，因此，南诏的军队如一把利剑，所向披靡，很快攻下播州、武州，兵锋直指安南。

此时，唐朝任用一个名李琢的为安南经略使。这个李琢，是一个典型的书呆子，估计诗写的不错，对于带兵打仗，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一塌糊涂。南诏军队即将打到，他还采用“以夷制夷”的方法，举荐当时安南的七绾洞首领李由独，说他带人，足可以抵挡南诏军队，竟然让大唐六千守军，全部扛着武器回去，靠着李由独来防守。对于这个李由独，蒙世隆没有采用刀兵相见的方法，而是用糖衣炮弹猛轰，“以女妻由独子，七绾洞举附蛮 ”。

就这样，安南的万里长城，竟然让一个柳眉细腰的美眉攻破。

好在，唐朝大军随后跟进，南诏撤军退走。

可是，蒙世隆不死心，在第二年，瞅着唐军防守力量薄弱，再次统帅南诏军，一路高歌猛进，“攻交州，进略安南”。此时的安南经略使是蔡袭，此人忠贞，誓与安南首府交趾共存亡，带着士兵，英勇抗击南诏军，箭镞如雨，射向南诏军。可是，由于军力单薄，起不到什么作用。无奈中，他想起当年唐朝使臣和异牟寻在苍山洱海订立的盟约，就将之绑在箭上，“射入其营”。蒙世隆看了那份誓词，嘿嘿一笑，知道城里危机，才采用这种办法，更是加大了进攻的力度。不久，城被攻陷，“袭阖宗死者七十人”。至于蔡袭的死，是受了箭伤后，准备搭乘监军的船撤离，可做为宦官的监军，开着船已经逃走，于是蔡袭“遂溺海死”，很是壮烈。更为壮烈的是他的部下元惟德，带着四百多人，到了海边，无船撤走，于是回头对自己的四百多部下道：“吾辈无船，入水则死，不若还向城与蛮斗，人以一身易二蛮，亦为有利。”言外之意，总是一个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大家同声相应，杀回城里，出乎南诏军意料，竟然杀死了两千多南诏军士，最终四百人一同战死。

交趾，就此再次陷落。两次陷落，南诏“所杀虏且十五万人”，这十五万人中，多的是百姓。

在二攻交趾的时候，南诏大将善阐节度使杨思缙立功最多，因此，蒙世隆留下两万士兵，让他带着，帮助南诏另一大将安南节度使段酋迁防守交趾城。他觉得交趾太重要了，仍有些放心不下，再“以范昵些为安南都统，赵诺眉为扶邪都统”，协助防守。

他长吁一口气，终于可以放心了。

蒙世隆占领交趾一带的战略目标，最终得以实现。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随后而来的，不是胜利，是唐朝暴风骤雨般的打击，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因为，他的克星终于登台上场了。

5

当时和蒙世隆对阵的是张茵，瞧瞧这个名字，就有点娘们儿气韵。他的胆子，和他的名字有得一拼。在交趾陷落前，朝廷就曾命令他赶快去救，可他却缩着脖子“逗留不敢进”，以至于交趾陷落。

大唐中央决定，要将和南诏对阵的将军，来一次彻底大换血，不然，无法改变战局。于是，大家就想到了高骈。当时的高骈，正在西北边疆戍边。864年，朝廷下旨，“将复安南，拜骈为都护，召还京师，见灵台殿”。高骈接到如此命令，得到皇帝召见的浩荡皇恩，当即振作精神，走马上任。他首先接收了张茵的军队，让张茵赶快滚蛋，别影响士气。然后写了书信，邀约一个叫李维周的监军，一块儿带兵，尽快赶去给南诏军一个下马威。可是，宦官李维周面对南诏的强大军力，战战惶惶，汗出如浆，竟然“拥众壁海门”，带着大军，驻扎在海门作壁上观。

无奈之下，高骈只有决定独自进军，和南诏军一决胜负。

他带着大军，突然出现在峰州。这次出兵显然有闪电战的手法。南诏军出兵以来，只见唐军抱着脑袋挨打，滚在地上哭号，可从没见过唐军敢于主动出击的。现在，唐军不但出击，而且快如闪电，倏忽就到了面前，不给南诏军丝毫喘息之机，就发动了进攻。“峰州蛮众近五万，方获田，骈掩击，大破之”，南诏军溃败后，甚至军需物资都来不及烧毁。

唐军进入峰州，仓库堆满物资，田野多是粮食。高骈见了，哈哈一笑，毫不客气，“收所获赡军”，将所收获的物资，分给士兵。可是，他没有分给李维周。这个宦官李维周，因为和皇帝的关系亲近，所以才当了监军。他的妒忌心，和他的胆量成反比，见到高骈初次出军，取得大胜，还给士兵捞得那么多好处，他不怪自己胆小，反而怪高骈不该胆大，于是，就将胜利的消息压下去。

朝廷派出高骈，已经一百多天了，还不见消息，就派人询问李维周，李维周终于找到了机会，狠狠落井下石一把，“劾骈玩敌不进”。

昏庸的唐朝皇帝，得到消息，马上下发圣旨，派人去代替高骈。

此时的高骈，尚不知道这些，指挥大军，正在对交趾城发动战略性进攻，他挑选五千士兵，旋风般前进，首先在邕州大败南诏军，接着“击南诏龙州屯，蛮酋烧赀畜走”。高骈在这儿，再次接收七千唐军的指挥权，兵力更盛，带着军马，一路战胜攻取，无人可敌。唐朝士兵，长期败后，在高骈的统领下，取得一系列胜利，斗志如火，轰的一声就点燃了，十分旺盛，“战数胜，士酣斗，斩其将张诠”，另一守将李溠龙一看，浑身一激灵，忙举着白旗，“举众万人降”。

显然，这是一次大胜，对前线震动很大。其后，唐军势如破竹，“拔波风三壁”，那个刚被蒙世隆派来助守的杨思缙，带着南诏军出战，大败，逃回城里。

唐军号角震天，乘胜攻城，不久攻下交趾城，战斗中，南诏派到安南的将军，几乎无一逃脱，唐军“斩酋迁、脆些、诺眉，上首三万级，安南平”。

安南大捷，是唐军对南诏反击战中少有的胜利，此次南诏不算败逃受伤被俘的，战死投降的，就多达四五万人。

四五万精兵，一朝化为齑粉，对于南诏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战胜后的高骈，却处于一个十分危急的时刻。他派出一个叫王惠赞的使者，带着捷报，准备给皇帝上奏，路上遇见李维周，还有那个来代替高骈军职的官员，“艟舻甚盛”，拦在江面上。王惠赞“惧夺其书，匿岛中，间关至京师”，上奏朝廷。大唐中央得到捷报，皇帝大臣一个个高兴得鼻涕冒泡，当即举行欢庆仪式，“天子御宣政殿，群臣皆贺，大赦天下”。这种仪式，在过去，只有新皇帝登基才有的。

由此可见，这次胜利，对大唐有多么重要的意义。

至于这次战斗的指挥者高骈，则“进骈检校刑部尚书，仍镇安南，以都护府为静海军，授骈节度，兼诸道行营招讨使 ”，他的职务，相当于西南军区总司令。

6

蒙世隆的进军路线，毫无疑问，应该是有两条。他的次要目标，应该是安南。他的主要目标，则是蜀地。因此，在派兵进攻安南的同时，他亲帅大军，开始了向蜀地的进军，开辟了自己的第二战场。

蜀地的进军，开始仍是外交上的斗争。

从外交斗争可见，蒙世隆的目的，就是希望唐朝皇帝能够接受既定的现实，承认自己是皇帝，和大唐天子有平起平坐的权利。于是，他派出了使者，去试探唐朝的举动。南诏的使者，大摇大摆地去了成都。剑南节度使李福接见他，使者摇着头说，“皇帝奉天命改正朔，请以敌国礼见”，换言之，过去我们是隶属关系，现在不是这样了，我们蒙世隆大帝，现在已经是皇帝了，我们应当以敌国礼节相见，没有隶属关系了。

这点，李福当然不敢答应，更不会接受。

于是，双方展开了谈判，你来我往，五次商谈，不得要领，惹得李福火星直冒，大吼一声，来人，将那个使者抓起来，关押起来。

于是，南诏使者进了监狱。

不久，李福卸任，新的节度使来主持工作，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释放了南诏使者。唐朝皇帝知道后，还让将使者送到京城长安，亲自召见，安慰一番，给了很多财物，让他回到南诏。

蒙世隆此时态度好转，面对回来的使者，思索一番，再次派出使者来道谢，到了巂州，被唐朝的边将给杀了。这位边将屠杀使者的目的，就是想激起南诏的怒气，让南诏来进攻，自己以便于指挥大军，大显身手，如高骈一样，大败南诏军队，也声名远播，加官进爵，成为一个炙手可热的人物。

这个混蛋，名叫李师望。他没有别的能耐，唯独对待士兵十分苛刻，如对待敌人一样，以至于士兵怨愤，“将醢师望以逞”，准备把他剁成肉酱喂狗。朝廷知道他混蛋，将他赶快调离，他才因祸得福，捡回一条狗命，跑回中原。

对于使节被杀，蒙世隆十分恼火。

此时，蒙世隆最好的办法，就是修书一封，上奏朝廷，要求唐朝廷惩办李师望，就如当年的王嵯巅惩处杜元颖一样。可是，蒙世隆没有这样做，他拍案而起，采用了刀兵相见的方法，开始旗帜招展，烟尘一路，向蜀地进军。

他的口号，就是为被杀使者报仇。

可以说，这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他不会轻易放过的。

蒙世隆这次出兵的目的，最主要的，仍然是以强大的军力，狠揍唐军，然后逼迫唐朝皇帝，在头晕眼花的情况下，接受现实，承认自己是独立的主权国家，承认自己是皇帝，自己的国家名大礼。

他后来的一系列动作，无不表现出他的这个目的。

在进攻成都时，西川节度使卢耽很恐慌，派出使者，希望和南诏能坐下来谈判议和，这也是唐朝中央政府的意思：只要蒙世隆回到谈判桌前，不自称皇帝，一切都好商量。可是，面对使者，南诏“强之使南面拜，然卒不见酋龙而还”，酋龙，就是蒙世隆。南诏君臣要求使者以叩见皇帝的礼节，叩拜蒙世隆。使者很有骨气，坚决不答应，摇着脑袋回去了。

于是，和议不成，战火再起，烽烟滚滚。

到了南诏军队逼近成都时，节度使卢耽再次派出使者，赴南诏营中讲和，希望熄灭烽烟，恢复和平。蒙世隆的亲信杜元忠说：“帝见耽，请具车盖葆翣。”我们皇帝会接见你们节度使卢耽的，不过，他必须预备好皇帝用的车辇来迎接我们圣上，才可以谈判。

这次议和，再次搁浅。

更为奇葩的是，蒙世隆的感觉非常良好，几天后，竟然派出三百多骑兵，马蹄哒哒，带着他的帐幕来了，告诉卢耽，我们的皇帝准备来城里转悠一下，想住在隋朝时蜀王杨秀的府邸里，快洒扫迎接吧。大概他听说，这个杨秀当年“车马被服，拟于天子”，十分排场吧，也想去享受一把“拟于天子”的生活，卢耽当然不答应，这三百骑兵带着蒙世隆那顶高规格的帐幕，灰溜溜地鞭马回去了。

蒙世隆的皇帝瘾，由此可见真害得有点不轻，和《天龙八部》里的慕容复可以一比高下。

7

蒙世隆能这样自信，大概和他前期的胜利是分不开的。进攻蜀地，开始的时候，他马鞭所指，有点如进攻安南一般，战胜攻取，水到渠成，十分顺畅。

869年，他进军蜀地时，“倾国入寇”，用了全国的兵力，仍然采取的是奇袭的手段。为了达到奇袭效果，蒙世隆“以军缀青溪关，密引众伐木开道，径雪岥，盛夏，卒冻死者二千人”。奇袭的效果达到了，可是损失也是不小的。南诏军在蒙世隆亲自率领下，一路马蹄如鼓地下巂州，攻黎州。

在强渡大渡河的时候，蒙世隆眼珠一转，派出军队，穿着唐军的衣服，在江边大喊，要渡江。唐军士兵昏头磕脑的，竟然撑着船去渡南诏兵，“已济，众乃觉之”，等到南诏军过江后，动起刀子了，他们才发现是敌人，可惜已经晚了，犍为被占。

这是蒙世隆的一次成功的谋略。

随后，南诏军陷嘉州，次眉州。此时，成都就在蒙世隆的鼻尖下，马鞭一挥，就可进城了。

可是，在这儿，他遭到了唐军的顽强抵抗。

卢耽这个人，怎么说呢，一方面对南诏军队的进攻，感到十分恐慌，希望能够以议和的方法，最终解决战争。可是，在议和无望的情况下，他不像别的守臣，瞪着眼珠子束手无策。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带兵打仗方面，实在是外行，于是，就将权利交给内行管理，他找到当时的泸州已退休的刺史杨庆复，为自己主持成都的防务。这个杨庆复，显然没有辜负卢耽的托付，挺身而出，“修守备，选将校，分职事，立战棚，具砲檑，造器备，严警逻”，为后来的成都保卫战，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同时，他还训练士兵，“置牢城兵，八将主之”，增加了守城的力量；另外，他又加固了城池防御，“树笓格，夜列炬照城，守具雄新”，将成都打造得铁桶一般。最主要的是，他在南诏还未攻来前，就忙着“揭榜募骁勇之士，补以实职，厚给粮赐，应募者云集”。面对这些壮士，他振臂高呼，做着战前动员道：“汝曹皆军中子弟，年少材勇，平居无由自进，今蛮寇凭陵，乃汝曹取富贵之秋也，可不勉乎！”你们平时没有立功机会，很难晋升，现在南诏军队来了，正是你们杀敌立功的机会，你们可一定要抓住机会，勇敢杀敌啊。大家听了，欢呼雀跃。在这些人中，他组织了一场竞赛，“列兵械于庭，使之各试所能，两两角胜，察其勇怯而进退之，选悍士三千，号‘突将’，为长刀、巨挝斧，分左右番休，日隶于军，士心侈欲斗”，从而提炼出一支敢死队。这支敢死队拿着超重型武器，在将来的攻防战中，屡屡出现在最重要和最危急的地方，给南诏军以重大杀伤。

一切已经准备好，就等着蒙世隆的进攻。

可是，蒙世隆却迟迟不来，一场奇袭，现在竟然变成唐军在苦盼苦等的战争。

蒙世隆的用兵，由此可见，有点不多么高明。以他当初电闪雷鸣的气势，就应该一路金戈铁马，风驰电掣，直奔成都，不给卢耽丝毫喘息之机，也不给杨庆复一点准备的时间。那么，很可能会轻而易举地拿下成都，在蜀王府休息了。可是，他没有，以至于史家也评论道：“蛮本无谋，不能乘机会鼓行亟驱。”

他的一路慢行，显然对卢耽极为有利。卢耽一方面可以积极准备防务，另一方面，可以用加急文书向朝廷求救，赶快征调援军，对南诏军采取合围策略。后来的事实证明，唐朝的战略险些奏效，蒙世隆在唐军的围攻下，后有追兵，前有大江，无处可逃的情况下，险些准备投江。

当然，这都是后话。

再说蒙世隆，来到成都不久，就开始着手进攻成都。

他首先是收买间谍，收买的是卢耽手下一个叫李自孝的将军，准备里应外合，拿下成都。卢耽察觉，马上“杀自孝以徇”。蒙世隆的间谍被杀，一策被破。

接着，蒙世隆采用高尖端武器，对成都发起猛攻。他派人占领城外的酒楼茶馆，让士兵站在楼上，居高临下，对着城内士兵射箭。卢耽命令士兵射出火箭，烧毁酒楼茶馆，将楼里的南诏士兵也全部烧死。蒙世隆眼珠一转，“以云梁、鹅车四面攻”，杨庆复早已准备下防御器具，让守城士兵“以巨索钩系”鹅车，“投膏炬，车焚，箱间蛮卒尽死”。蒙世隆咬咬牙，让将民房拆了，将树木做成一种笼子，上面罩着被单，下面垫上横木，士兵们躲在下面，就成了一个坦克，然后滚动到城边，开始挖掘坑道，从地下进攻。守城兵“贮粪沈泼蛮，蛮不能处；注以铁液，蓬笼皆火”。南诏军到了晚上，准备悄悄进攻，可唐军“施铁笼千炬，贼来不得隐”，无奈撤军。蒙世隆无奈，让士兵“夜穿西北隅”，准备在城上凿洞奇袭，被唐军发现，用火烧洞，将凿洞士兵全部烧死。

南诏军方法用尽，难以奏效，唯有凭血肉之躯进攻。

唐朝守军，也给予了英勇阻击。

南诏军在用鹅车进攻的同时，军队也挺着刀枪跟着冲锋，杨庆复训练的敢死队，举着大斧长刀，突然冲了出来，刀光斧影，血肉横飞，“俘斩二千级”。另一次进攻战中，南诏士兵千辛万苦抢占北门后，突然，号角响起，城内的敢死队旋风一样冲来，一顿大刀阔斧，“蛮乃走”。

南诏兵此时已经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屯兵坚城，长期不下。唐军援军，已经逐渐围上来。此时，南诏军的局面，已经岌岌可危了。

8

南诏军用尽力气，没有攻下成都，反而陷入了唐军的大包围中。蒙世隆后来能逃脱，实在是侥幸。

首先赶到的，是东川节度使颜庆复的军队。他的前锋为曾元裕，是唐朝后期的勇将，也是敢战之士，在后来镇压黄巢大军时，曾阵斩王仙芝，给黄巢军队以致命打击。史书记载，“庆复至新都，蛮分兵往拒之。甲午，与庆复遇，庆复大破蛮军，杀二千馀人，蜀民数千人争操芟刀、白棓以助官军，呼声震野”，这次相遇，唐朝官军在曾元裕的率领下，奋勇直前，斩杀南诏军两千多人。作战中，蜀地百姓也拿着刀子，还有棍棒，冲出来支援唐军。由此可见，蒙世隆这次进军，是不得人心的。

原因很简单，其进军之时，“忸卤剽小利”，到处抢劫民财。

蒙世隆听说自己的军队大败，非常恼火，此时，他仍悍然不退，包围着成都。为了阻击来援的唐军，他咬咬牙，派出步骑兵数万人，来攻打颜庆复的军队。此时，另一个叫宋威的唐朝将军，带着两千精锐赶到，代替了曾元裕，跃马扬刀，冲向南诏军。其他各军，看宋威军如此勇猛，也抛弃畏敌之情，提着刀子，吼声震天，冲了过去，“斩首五千，获马四百尾”。显然，这次南诏军损失更大，不得不开始溃逃，“南诏退屯星宿山”，居高临险，阻挡唐军，为蒙世隆争取时间，希望他能尽快拿下成都。

宋威率领得胜的军队，随后奋勇直追，“进戍沱江”，逼近南诏阻击的军队。

蒙世隆面对前后夹击，很着急，眉毛一皱，想出一法，就是派人去和卢耽讲和。

此时，唐朝廷也早已派出讲和的使者，名叫支详。

过去，支详曾经多次提出讲和，甚至在城墙上挂出两面牌子，上书“赐云南币物”，并传话给蒙世隆道：“天子诏云南和解，而兵薄成都，奈何？请退舍撤警以修好。”可是，蒙世隆呵呵一笑，眼望长天，恍若不闻。

现在，他频频派出使者来讲和，卢耽和支详也不傻，他们知道，很可能是外面的援军来了。而且，很可能外面援军打了大胜仗，不然，蒙世隆不可能如此焦急。此时，支详的腰杆子陡然硬起来，呵呵一笑，昂头回答南诏使者：“今列城固守，北军望功，归语而主，审自度。”这话说的很有水平，意思是，我们成都防守很严，而且，战士们都希望在战争中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所以啊，你还是回去告诉你的国君，让他好好考虑考虑，究竟该怎么办。

支详此话，豪气之中仍有点疲软：一方面，他对蒙世隆进行了恐吓，你小心点，我们已经占着胜算了；另一方面，他告诉蒙世隆，你现在的唯一出路，是赶快撤军，不然，将会后悔莫及。

蒙世隆听到支详的回话，有点傻眼。

同时，他还抱着一丝侥幸心理。

他想，趁着救兵还被挡着的机会，我先发力，攻下成都。然后靠着城池，阻击援军，让他们处于攻坚位置。这样一箭双雕，最终一定成功。

这点想法，是不识时机。

南诏军出兵之初，兵锋如剑，横扫一片，尚且攻不下成都。此时已将战争进行了两年，驻兵城下如许时间，久战之后疲累不堪，此时，正是兵法上所说的率疲兵屯于坚城之下，是兵家危事。更何况，唐朝援军到来，屡战屡胜，消息已经散开，南诏军心已乱。此时，唯一的方法是赶快撤军，保住自己，尚为万全，至于攻城，只会得到更大的失败。

可是，蒙世隆豁出去了，“蛮以援军在近，攻城尤急，骠信以下亲立矢石之间”，“骠信”也就是南诏的国君。也就是说，这次攻城，蒙世隆也亲自披挂上阵，走上前沿。由此可见，对南诏而言，形势已经到了何等急迫的程度。唐军这次不再采用守势，他们知道，战友们大胜了，自己也该露一手了，于是“耽遣锐将趣蛮壁烧攻具，杀二千人”，卢耽派出敢死队，杀死南诏二千多人，并烧毁南诏攻城器具，解除破城危险。可是在回军的时候，“为南诏所蹑，却而溃”，双方一胜一败，稳住了局面。

换言之，蒙世隆败了，他的战略目标没有实现，卢耽的实现了。因为，成都还在卢耽手中。南诏军仍处于前后夹击中。蒙世隆最后一击，攻下成都的梦，在蜀军的反击下，化为泡影。

蒙世隆此时强悍的心情完全暴露出来，咬着牙齿，就是不退军。

他再次派出军队，去对付宋威军队。他试图两面突破，当然，任何一面胜利，他的危局马上就会改变。可惜，宋威早已防备着，设下埋伏，去进攻宋威的南诏军，“为伏士所击，又败”。

城中听到此信，再次斗志昂扬。这次，为求必胜，卢耽将三千突降，全部派了出去，纷纷射出火箭，对准南诏的军营，给南诏军造成很大威胁，以至于“酋龙、坦绰身督战”。

几乎同时，宋威率领大军，也已经攻了上来，“夺升迁梁，蛮大败，夜烧亭传，乘火所向，雨矢射王师”。南诏也学会了一法，就是借着火光，朝宋威的军队射击，很多唐军被射杀。宋威急命士兵分散，也用箭还射。他的射发也很高明，告诉士兵，看南诏军那儿射出的箭雨密集，就朝那儿射箭。

双方在箭雨中，不分胜负。

蒙世隆觉得，再不走，大概只有死路一条了。于是，当夜带兵撤走，“至双流，江无梁，计穷，将赴水死”。此时，他手下有人忙挡住，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今北军与成都兵合，若来追，我无类矣。不如伪和以纾急；不然，死未晚。”

由此可见，当时的蒙世隆，实在是插翅难逃。

蒙世隆按照部下的计策，忙派出使节和唐军谈判，竟然取得了成功。这次谈判，为他赢得了三天时间。三天，桥架好，军队撤退。他毁掉桥，这才长吁一口气，“按队缓驱”。

这倒并非蒙世隆计谋有多么高明，延缓了唐军的追赶，而是唐军根本就没有追赶。也不是唐军不知道蒙世隆已经陷入绝地，而是内部出现了问题，力量自我消耗，没了力量去追赶。

原来，蒙世隆败后，宋威就犒劳士兵，准备联合城内军队，开始追赶蒙世隆。可是，他的上司西川节度使颜庆复不高兴了，心里泛酸，凭借手里的权利，马上写了一封信给宋威，让他交出兵士，回去防守汉州。官大一级压死人，宋威也没了办法，只有交出军权，匹马得得，去了汉州。

唐军没了这样一个主心骨，裹足不前。

由此可见，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在这场战争中，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南诏军的退走，显然是极为狼狈的，“甲兵服物遗弃于路”。败退之后，蒙世隆愤恨难消，拿俘虏泄愤，命令士兵，将捉住的俘虏，“必劓耳鼻已，纵之，既而居人刻木为耳鼻者什八”。

如无大败，何有大愤，由此可见，这次失败对蒙世隆是刻骨铭心的，以至于让士兵将俘虏的耳鼻割掉泄愤。

整个成都战役，对蒙世隆而言无疑是败笔；对唐军而言，则是成功的。蒙世隆的败笔，进军时不能取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不利的时候，又不能及早撤退。因此，险些全军覆没。卢耽的正确处，估计到自己力量不足，能够知人善用，关键是启用杨庆复，采用守势以疲敌，又用突将杀敌：攻守兼备。从此，“蛮知有备，自是不复犯成都矣”，这是打痛了，打痛了才知道害怕，才不敢再进攻成都。

以后，对待南诏，成都的防守基本沿袭了这种办法。

9

蒙世隆回到大理，稍作喘息，于两年后的894年再次开始征集军队，进攻唐朝。

这次，南诏军首先进攻的是大渡河对岸的黎州，他的对手，是“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这个黄景复显然是懂得兵法的，他带着大军，已经做好准备，等着南诏军来攻。看南诏军在大渡河上忙碌着，在那儿架浮桥，在那儿聚集军队，黄景复就是不还手，“俟其半济，击之，蛮败走，断其浮梁”，他采用半渡而击之的方法，取得胜利。

蒙世隆很恼火，也用起兵法。

他用的是疑兵之计，带着大军，仍然金戈铁马，做出准备正面进攻的情态，吸引着黄景复的注意力，暗地里却分派两军，在上下游二十里外，“夜，作浮梁，诘朝，俱济，袭破诸城栅”。然后三路同时发力，开始攻打黄景复。

黄景复面对三面进攻，组织军队，“力战三日”，力量不支，号角一声，率军就跑。

南诏军一看，也马鞭一敲，大队人马追了上去。

原来，这次蒙世隆用计的时候，黄景复也在用计。黄景复已经料到了蒙世隆这条计策，早已设下了三道伏兵，在等着蒙世隆的军队。他的败逃，是诱兵之计，引诱南诏军队进入自己的埋伏圈，“乃发伏击之，蛮兵大败，杀二千馀人，追至大渡河南而还”。南诏军队互相望望，不行，打不赢啊，我们还是回去吧。

蒙世隆也无奈，只有垂头丧气地带兵回去。

可是，变数又出现了，南诏军撤退到一个叫罗谷的地方，前面人喊马嘶，旗帜招展，把大家吓得不轻，忙派出侦察兵一打听，原来是自己的援军来了，“遇国中发兵继至”。蒙世隆一见，嘎嘎一乐，不回去了，现在手里有这么多军队，还怕什么黄景复啊？于是，他马鞭一挥，调转马头，“新旧相合，钲鼓声闻数十里”，气势很大。他的战法，仍然老一套，率军渡河。不成，再次正面进攻，分两支部队在上下游二十里强渡大渡河，三面进攻。

当然，中间还玩了一个戏法，就是“诈云求和”。估计这种老掉牙的办法，也没骗住黄景复，不然，不会出现“与景复战连日”的记载。

这次，蒙世隆胜了，黄景复失败了。至于失败的原因，更多的与蒙世隆的计谋无关，因为，从前面的战斗看，黄景复不是一个轻易上当的人。他的失败，是“西川援军不至，而蛮众日益，景复不能支”。

南诏军攻下了黎州，“入邛峡关，攻雅州”。

又一次，蒙世隆带着南诏军，接近了他日思夜想的成都，挥着马鞭，乐得嘎嘎的，再次派出使者，拿了书信，交给剑南节度使，告诉他：“非敢为寇也，欲入见天子，面诉数十年为谗人离间冤抑之事。倘蒙圣恩矜恤，当还与尚书永敦邻好。今假道贵府，欲借蜀王厅留止数日，即东上。”我来可不是进攻你们的，我是受了别人的陷害，非常冤屈，经过这儿，准备去长安诉说我的冤情，我进入成都，只想在蜀王府住几天，然后屁股一拍，走人，你要满足我的心意，我和你从此和平相处。

怪了，也不知这个蒙世隆怎么了，就喜欢上了蜀王的宫殿。每次选的地方，都一成不变，他的这种偏执性格，真有点够极端的。

这次，剑南节度使已经换人了，不是对手卢耽了，是另一个叫牛丛的。

这个牛丛，不只是胆小，简直有些糊涂，他一听，人家不就是来蜀王府住一晚上，然后去诉说冤情嘛，情有可原，可以接受。他就不想想，蒙世隆一旦带着大军进入成都，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他可正是一个地道的书呆子。

就在他点着脑袋，准备答应蒙世隆来住一宿的要求时，被人阻止了。

他和卢耽一样，原来也有一个信任的人，这个人不是别人，仍是杨庆复。由此看来，人有能耐了，无论那位上司来，都是离不开的。

杨庆复一见情况，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心说，老牛啊，这你也敢答应，你脑子真叫门给挤了啊。于是，他忙跑上前摇着手说，千万别答应，“蛮无信，彼礼屈辞甘，诈我也。请斩其使，留二人还书”，这个蒙世隆可是不讲信用的，他现在说的好，真要进来了，你老牛脑袋得搬家。现在唯一办法，斩杀他的使节，破除他的谋略。

这个牛丛，也有卢耽所具有的一样长处，知道自己无能，所以知人善用，特别相信杨庆复的话。杨庆复说什么，他马上从谏如流，立刻按照杨庆复的建议做了，而且，回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

这封回信很有分量，估计牛丛也写不出来，大概也是出于杨庆复的手笔吧。

在文章里，杨庆复回顾南诏初起时，告诉蒙世隆，南诏当年力量最小，能够独霸一方，成立国家，都是靠着大唐的力量。而且后来，唐朝为南诏培养人才，联合对付吐蕃，给予极大援助，“且雀蛇犬马，犹能报德，王乃不如虫鸟乎？”随后，信中告诉他，前一次让他随意入侵，是唐朝没有做好准备，现在的成都固若金汤，你是攻不下来的。接着，信里详细分析了双方的力量，唐军力量充足，而南诏力量则要弱小得多。唐军坚壁清野，军队分为多支，进行骚扰，南诏军队一天和一支军队作战，也会陷入车轮战法中，精疲力竭的。

最后，信中理直气壮地指责，“尔祖尝奴事西蕃，为尔仇家，今顾臣之，何恩雠之戾邪？蜀王故殿，先世之宝宫，非边夷所宜舍，神怒人愤，骠信且死！”原来，为了对付唐朝，蒙世隆竟然再次结好吐蕃。杨庆复说，过去，你祖先受尽吐蕃欺凌，敢怒不敢言。现在，你不报仇，竟然还合仇人抱膀子，为什么如此恩仇颠倒，黑白不分啊？至于蜀王府邸，你想也别想。你啊，搞得如此天怒人怨，离死的日子大概是不远了。

杨庆复的信，今天读来，对亲仇不分者，仍是当头棒喝。

可惜，极力想当皇帝的蒙世隆，却置若罔闻。他真的离自己死亡已经不远了。

10

蒙世隆再出蜀地，攻城夺地，烽烟弥漫，让唐朝中央不得不再次重视这件事，究竟用谁去对付蒙世隆。朝廷瞪大眼睛，在各地将领中选择，最后，还是选中高骈，“以高骈为西川节度使”，赶快上任。

蒙世隆出兵，再次遇见自己的克星。

高骈接到朝廷命令，马蹄得得，旗帜飘舞，火速赶往蜀地。

对付蒙世隆的南诏军，高骈胸有成竹，首先采用三策。

他认为，过去对付南诏军，是唐军的内部首先乱了阵脚。南诏军还没有来攻，百姓已经惶恐不安，一窝蜂涌进成都，即如上次南诏进攻卢耽的时候，蜀地百姓，为了躲避兵灾，拖儿带女，进入成都，以至于“阇里皆满，户所占地不得过一床，雨则冒箕盎自庇。城中井为竭，则共饮摩诃池，至争捽溺死者，或欻沙取滴饮之。死不能具棺，即共坎瘗”，百姓填街堵巷，每户分得床铺大一块地方生存，下雨时拿着簸箕盆子挡雨。城里水不够用，大家都进行抢夺，争斗之中，死人很多，没有棺材掩埋，就随便挖个坑，黄土一掩。

这样乱哄哄的，毫无疑问，也给南诏的突袭，创造了一定的条件。

所以，高骈上任之初，刚刚走到剑州，就马上派人带着鸡毛信，提前赶到成都，告诉成都逃难的百姓，不用害怕，也不用躲在成都受罪，各回各自的乡里去吧。他手下的谋士一听，吓了一跳，忙劝谏他，你离成都还远，突然下命令，让躲避兵灾的百姓都各回各地，如果南诏一旦攻来，到时会形成巨大的灾害的，你到时也无法向朝廷交代的。

高骈马鞭一挥，十分豪气地摇头一笑道：“吾在交趾破蛮二十万众，蛮闻我来，逃窜不暇，何敢辄犯成都！今春气向暖，数十万人蕴积城中，生死共处，污秽郁蒸，将成疠疫，不可缓也！”他说，自己在交趾，曾经大败南诏军二十万，早已让他们吓破了胆，现在，南诏军队听说我来了，逃跑都来不及，还怎么敢进攻呢？另外，天气变暖，让所有百姓都集中在成都，人口密集，污浊之气弥漫，容易形成瘟疫，所以，赶快让他们回家，各自散开。

高骈说大败南诏军二十万人，有夸张的嫌疑。但是，交趾一战确实杀出了自己的威名，杀出了自己的气势，也让南诏胆寒，这点是毫无疑问的。最主要的是，他的到来，稳定了局势，给久经战乱的蜀地百姓，吃了一颗定心丸。

当高骈的使者到了成都，宣读了高骈的命令后，“开城纵民出，各复常业，乘城者皆下城解甲，民大悦”，城里躲避战乱的百姓，都高高兴兴回家，民兵也卸甲归里。所有百姓，一片欢喜。

成都的紧张局面，也顿时扫而空。

有的时候，将军的镇定是可以传染给百姓的。过去，烽烟还没有燃到成都，成都守将一片惶然，本身就让百姓见了骚动不安。不用蒙世隆进攻，败局已定。

高骈反之，棋高一着。

当时，蒙世隆正在指挥军队，拼了老命在进攻雅州，听到高骈来到蜀地的消息，果然如高骈预料的那样，“遣使请和，引兵去”，他这次来得快也走得快，心里有些胆怯了。

11

高骈要进行的第二步棋子，就是精简军队。这个和当时战局相比，看似矛盾，其实，也是合乎实际的做法。当时，为了抵抗南诏的进攻，唐朝廷抽调各镇军队，纷纷赶往四川。这样以来，军队人数虽然不少，力量却不统一，甚至出现失败之后推诿、扯皮的现象。

更奇葩的是，唐军中有的友军竟然希望自己人失败。譬如在蒙世隆攻打卢耽的时候，卢耽睁大眼珠子，等待着朝廷军队来救援。朝廷也确实下发牒文，命令各镇军迅速救援成都。各镇军队也确实派出大军，八千里路云和月，急匆匆赶来救援。可最终，大家都安营扎寨，偃旗息鼓，望着蒙世隆围攻成都，作壁上观。原因不为别的，竟然是有人将援军一一吓住了，这个人就是定边节度使窦滂。当时的唐朝，为了防备南诏，特意在蜀剑南节度范围内，抽出邛、蜀、嘉、眉、黎、雅、巂七州为定边军，派驻节度使，就近防备南诏。朝廷选中接任第一任混蛋节度使李师望的，就是窦滂。窦滂比李师望更人渣，他上任以后，“沓冒尤不法”，弄得定边军治下军民，天怒人怨，史书道，南诏还没来进攻，“而定边已困”。

蒙世隆第一次起兵，首先攻击的目标就是窦滂。窦滂这样的人，如何能统帅军队作战？面对南诏军，他是打一仗败一仗，一直败到成都附近。此时，面对蒙世隆进攻成都，他竟然在心里充满期望，希望蒙世隆一举攻下成都，将卢耽给一刀劈了，将成都军民，再来一次血洗。他这么想的原因，是“自以失地，欲西川相继陷没以分其责”，换言之，他丢失了很多土地，希望卢耽也和他一样，这样，或许朝廷法不责众，就会饶过他了。因此，遇见朝廷援军到来，他就白着眼珠子吓唬道：“蛮众多于官军数十倍，官军远来疲弊，未易遽前。”

也因此，成都险些被蒙世隆攻下。

鉴于以上情况，高骈认识到，兵多不如兵精；多人指挥的部队，不如一人指挥的部队。于是，他马上给朝廷上奏，告诉皇帝，“而蜀道险，馆饷穷覂。今左神策所发长武、河东兵多，用度繁广。且彼皆扼制羌戎，不可以弛备”，他告诉皇帝，蜀道艰险，运输艰难，现在驻守在这儿的神策军很多，花销很大。再说了，这部分神策军原来是为了防备羌戎部落的，那儿也很重要，不可掉以轻心，还是让他们回防吧。

皇帝一听，有道理，于是调离神策军。

高骈马上竖起大旗，招兵买马，训练士兵，“骈至不淹月，阅精骑五千”，也就是一个多月，就训练出一支五千人的精兵。

军队虽精锐，还得有纪律。于是，高骈捏着刀把子，瞪大了眼珠子，想找一个杀鸡骇猴的对象。他的眼珠子，就瞪着了黄景复。于是，趁着升帐点将的机会，桌案一拍，命令手下士兵，将黄景复抓起来，斩首示众。至于原因，“责大度河之败”，就是黄景复在大渡河打了败仗。

这个做法，实在有点难以服众。

黄景复在整个唐朝后期，面对南诏的进攻，是一个敢战之士，而且在和蒙世隆的对阵中，他显然是胜多败少的将军。而且，他的失败，也是情有可原的，就是麾下士兵很少，和蒙世隆的大军难成比例。

高骈如此做法，有点让亲者痛仇者快。

黄景复的死，也实在很冤枉的。

但是，黄景复被斩，也起着振奋士气的作用，高骈以此告诫左右将士，如果在和南诏对阵时，再敢临阵逃脱的，黄景复就是榜样。

大家一看，脊背直冒凉风，想想，黄景复的官职已经不小了，担任着防河都知兵马使、黎州刺史；黄景复的功劳，也就算不错了，在战场上屡次打败南诏。现在，他一旦失败，尚且被斩，何况自己呢。

高骈士兵的战斗力，呼地一下就提了上去。

高骈嘿嘿一笑，现在，自己可以带着自己这支锋利无前的部队，去和南诏的蒙世隆一决高低了。

蒙世隆和高骈的最后对决，也就不可避免地开始了。

12

高骈的五千铁骑，训练成军，锋刃如雪，开始了对南诏军队的反攻，一口气将南诏军队赶到了大渡河边。前有大江，后有追兵，南诏军只有拼死一战，结果，败得很惨，唐军“至大渡河，杀获甚众，擒其酋长数十人，至成都，斩之”，有的史书说，这次抓住的酋长有五十多人，全部斩杀。由此可见，这次南诏遭受的打击很大。在此基础上，高骈再接再厉，“收邛崃关，复取黎州”，南诏军队在蒙世隆的率领下，一口气逃回大渡河彼岸。

高骈亲自骑马，来到两国边界，进行勘探，相度地势，“修复邛崃关、大渡河诸城栅，又筑城于戎州马湖镇，号平夷军；又筑城于沐源川，皆蛮入蜀之要道也，各置兵数千戍之”。此时，他不再像以前的唐军将士，采用守势，而是采用了攻势，在直插南诏软肋的交通要道上，设置城障，派兵驻守，虎视眈眈，望着南诏，做出一副旦夕出兵的状态。

这是一种威胁，也是一种震慑。

唐军什么时候进攻，唐军究竟进攻不进攻，都是一个未知数。可是，蒙世隆不得不提防着，整日胆战心惊的，就如脖子上挂着一个葫芦，取不掉又放不下。第一次，他感觉到受到别人威胁的痛苦。

他想急于解除痛苦，左思右想，只有放下皇帝的身架，派出使节，向高骈求和。可是，他一边求和，一边又派人犯边。高骈一怒之下，拿南诏使者开刀，“骈斩其使者”。从这里可见，蒙世隆的求和，仍然是烟幕弹，准备以此让唐军松懈，自己以便达到突袭的目的。过去，蒙世隆经常用这种方法，简直都用滥了。在第一进攻蜀地时，和窦滂军队对阵，他就是采用议和的方法，“遣使者十辈请和，滂信之，语未半，蛮桴争岸，噪而进” ，结果窦滂大败，准备找一根绳子上吊自杀，被部下救了出来，才逃之夭夭。在进攻成都失败时，他向支详提出议和，随即发起突袭，想占领成都，结果以失败告终。第二次进攻蜀地，在大渡河边，他曾以议和蒙蔽黄景复；围攻成都时，他对牛丛又打出议和的烟幕弹，被杨庆复识破，最终使者被杀，赔了夫人又折兵。

他一个劲儿地玩老手法，不爱出新花样，所以，只能成功一次，很少成功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在高骈面前，再玩这一招，就有点小儿科了。

蒙世隆抓住一个方法，爱一口气用到底。高骈斩杀使者后，他想，怎么能让自己议和的烟幕弹取得成功呢？他四处转着眼珠子望着，最终选中一人担当使者。这是一个叫李瑶的女子。这个李瑶，是杜骧的妻子。杜骧原来是安南经略判官，蒙世隆攻下安南，活捉了杜骧，带回大理，而且知道他老婆是“宗室之疏属也”，和李家皇帝五百年前是一家，所以就养了起来。现在，就派李瑶给高骈送信，要求求和。既然是求和，就应当态度谦恭，可是，蒙世隆又放不下自己的皇帝身段，“递木夹以遗骈，称‘督爽牒西川节度使’，辞极骄慢”。高骈将使者送到长安，由皇帝处理。唐朝皇帝也让蒙世隆出尔反尔的小儿科行为弄烦了，告诉使者，朕累了，懒得玩这种小把戏了。暗地里，他下一道圣旨，让高骈代替自己回信，要求措辞严厉，不假辞色。这是高骈最擅长的，这家伙文采斐然，写一篇充满火药味的回信，自然不在话下。他马上提笔铺纸，给蒙世隆回了一封信，“数其负累圣恩德、暴犯边境、残贼欺诈之罪，安南、大渡覆败之状，折辱之”。最后，在信里，高骈说，自己“且将百万众至龙尾城问尔罪”。

至于派谁去出使，将信送到蒙世隆的手里，高骈也动了一番脑子。过去，唐朝皇帝派出使者，送议和书信的时候，蒙世隆认为，自己也是皇帝，为什么要下拜唐朝皇帝，也因此，使者的任务难以完成，“使者遂绝”。高骈觉得，此次不能再派官员去了，南诏人敬重和尚，于是，高骈就派了一个和尚带着书信去。蒙世隆接到书信，读了之后，又气又怕又无奈，“与其下迎谒且拜，乃定盟而还”。这次，蒙世隆态度十分谦恭，再也不是过去那般强项了。

这次派遣使者，高骈显然也错估了形势，蒙世隆态度如此谦恭，并非真的敬服和尚，是形势使然。长久的战争，屡次的失败，南诏国表面还是原来的样子，内伤的严重，已经达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他必须如此，为南诏赢得一口喘息的机会。

因此，和尚使者回京的时候，蒙世隆更是谦恭得出乎人的意料，“遣清平官酋望赵宗政、质子三十入朝乞盟，请为兄弟若舅甥”，他不但派出大队人马，去长安做人质。而且自动提出，自己过去要求和大唐皇帝行兄弟之礼，是完全错误的，应当尊大唐皇帝为舅舅，自己为外甥，自我贬低一个辈分。

唐朝已经气息奄奄，能够出现这样的局面，也喜出望外，认为那个使者和尚立了大功，于是授予和尚鸿胪卿、检校左散骑常侍的官职。这个官职很大，当年大诗人高适曾经担当过。由此可见，唐朝晚期，赏罚也没有了一个标准。

13

唐朝廷皇帝和大臣，认为南诏已经拜服，天下太平，西南一带，从此可称为花花世界鸳鸯蝴蝶了。可是，和蒙世隆久经战阵的高骈，却并不这么认为。他知道，蒙世隆用这种办法，是在麻痹自己。自己如果也和窦滂一样，傻乎乎地坐在那儿，听着歌舞，喝着美酒，享受着和平的日子，很可能会做第二个窦滂，被蒙世隆打得大败，也找绳子准备上吊。

他在议和后，仍开始积极行动，防备后患。

他仍然采用了三个策略，来对付蒙世隆将要到来的进攻。

首先是寻找联盟。蒙世隆不是臣服吐蕃吗？自己为什么不和吐蕃联合。于是，高骈派出使者，找到吐蕃的酋长，进行联络。此时的吐蕃，已经无复昔日的辉煌，早已四分五裂。不过，高原铁骑的战斗力，还是不可轻视的。高骈结“吐蕃尚延心、嗢末鲁耨月等为间”，这样以来，等于在南诏的侧背楔入一枚附骨之钉，让蒙世隆彻夜难眠。

其次，在原来修筑的边防工事基础上，高骈仍没闲着，踏遍青山，相中地势，修筑堡垒，“筑戎州马湖、沐源川、大度河三城，列屯拒险”。这三处险要关隘，进可攻退可守，将战争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唐军的手里，南诏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地步。

再次，高骈加大军队的扩充与训练。他“料壮卒为平夷军”，由此可见，这次征集训练部队，从名字可见，是专门针对南诏的。南诏一旦进攻，这支军队将如一柄利剑，马上抽出剑鞘，寒光闪闪，插向蒙世隆的命门。

蒙世隆想等待机会再进攻蜀地，可是，随着时间的延长，这个机会完全丧失，甚至还没有过去好了。一时，“南诏气夺”，气势日衰。

蒙世隆望着固若金汤的蜀地，气得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没有丝毫的办法，最终，他死了，死的时间是876年。他的死，史书一致认为：“酋龙恚，发疽死。”

他死的原因，是高骈的防守极为严密，无懈可击，他没有进攻的机会，因此生气，背上长了一个大疖子，最后死去。

杨庆复的预言，竟然变成了现实。其实，不是杨庆复会算命，他是按照当时的形势预测的，如蒙世隆如此好战者，最终必死无疑。他的死，可能有以下几种形式：战死沙场，是最上等的死法；战至最后，国破家亡，被唐军抓住，献俘朝廷，最后被诛杀，是下等死法；还有一种，南诏百姓在连年的战争，没有活路，只有起来法抗，将他杀死。

杨庆复写信的时候，可能也没有想到，蒙世隆竟然是气死的。

打仗，难道也能上瘾？奇了怪了！

14

今天，看到很多人评论，极力推崇蒙世隆，甚至将他放在与阁罗凤、异牟寻平等的位置上，这显然是不合历史实际的。

阁罗凤是在国家即将破灭的时候，无奈起兵，为自己挣得一线生路，为南诏争取一线生机。他是白族的英雄人物，也是中华五千年文明史上少有的英雄人物。在他的手里，南诏开始挺立于西南，引起周边诸国的瞩目。他善战，但绝不好战，对于唐朝的数次进攻，他凭借着自己卓越的军事能力，给予挫败。在唐军败后，他阻止士兵穷追猛打，并立碑纪文，叙说自己的无奈，以及对唐朝宗主国的敬仰。

阁罗凤的性情如春风，让人感到一种温暖，一种生意弥漫的感觉。

这样的人，让人产生亲近感。

阁罗凤给南诏同时留下了一个后遗症，就是如何摆脱吐蕃的压榨，还有吞并。而这个任务，异牟寻最终完成了。异牟寻识时务，明变化，他归附唐朝，最终和大唐联手，解除了吐蕃的威胁，争取了南诏的独立。

他有点如夏风，时机为成熟，蛰居不动。一旦时机成熟，雷厉风行，对吐蕃展开凌厉攻势，他和祖父阁罗凤相比，则少了一点恕。正是在他如此凌厉的风格下，吐蕃败退，不再敢于窥测南诏。

南诏两次处于生死交关的路口，很幸运的是，都有英雄人物站出来，扭转了局面，改变了南诏的命运。

这两个人，一个刚柔并济，一个手腕灵活。相比较而言，前面一个可爱；后面一个聪明，让人佩服。

那么，到了蒙世隆时代，我们看看南诏情况如何。

此时，南诏没受到任何一方的威胁，唐朝已经走了下坡路，一天不如一天了。吐蕃更不用说，已经一蹶不振。此时的南诏，是发展经济最好的时刻。它最应当做的，就如后来的大理，保境安民，发展生产。即使带着野心，想要开疆拓土，也应当视势力而为，而不是一意孤行。唐朝不是南诏的世仇，他实在用不着抱着孤注一掷、陪着对方下地狱的决心，一路干到底。

更何况，这个宗主国曾经翼护过自己的国家。

更何况，唇亡齿寒，自古是智者之言。

我们回头看看，蒙世隆在位的十五年里，南诏的战事，究竟经历了多少，就知道这个国家，当时承担着多么重大的牺牲，以及多么重大的损失。

蒙世隆860年继位，当年“安南士蛮引南诏，合兵三万余人，号白衣没命军，乘虚攻交趾，陷之”。

第二年，南诏“攻邕州，陷之”。

第三年正月，南诏进攻安南。

第四年正月，南诏以五万人攻打交趾，最终攻克交趾。

第五年，也就是864年，南诏军再陷邕管。此时，高骈来到前沿，进行一年的战争准备。到了第二年，唐军反攻交趾，南诏大败，占领交趾的南诏大将，几乎无一生还，或被斩杀，或投降，或被活捉。南诏几年的入侵成果，灰飞烟灭，化作乌有。

在向安南进攻的同时，蒙世隆又开辟第二站场，面对蜀地。864年和865年，南诏军两次越过大渡河，攻克嶲州和邛崃关。

其后三年，唐与南诏谈判，寻求和平解决两国争端的方法。唐朝当时唯一要求，南诏必须以附庸国身份，坐下来和唐朝谈判。为此，唐朝以最大的克制，面对着蒙世隆的挑战。可是，蒙世隆的目的根本就不在于谈判。

869年，蒙世隆亲帅大军，开始第一次攻打蜀地。此后两年，南诏大军在烽火硝烟的蜀地渡过，有胜利，但最终以大败而归。

两年后的871年，南诏百姓安宁一年

872年，南诏东川蛮乱，蒙世隆平之，设东川郡。

紧接着到来的是873年，南诏寇黔中播州，黔中经略使秦匡兵少，无谋，不敌，弃城奔荆南，以至于“城池皆为灰烬，士庶尽为幽冤”。

874年，南诏再发兵，劫略嶲、雅，破黎州，入邛崃关，围成都三日，引来他的对手高骈。高骈出击，南诏再次大败。面对高骈的密集防守和打击，蒙世隆不得不提出议和。可是，不要忘记了，他死的地方，在越嶲(今西昌)景净寺，仍是当时唐与南诏的前线。

他死时，三十四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也正是战场上冲锋陷阵的年龄。

如果他再活十年，未来历史上还有没有将来的大理国，真的是未知之数。

他的死，对唐朝固然是一种解脱，对南诏百姓，更是一种解脱。如果阁罗凤是春风，异牟寻是夏风，他只能算冬风吧。

他有些暴戾。这点，不管别人相信不，我相信。

他有些儿戏生民之命，不管别人相信不，我相信。

他一意孤行，不计后果，不管别人相信不，我是相信的。

史书说，“酋龙年少嗜杀戮，亲戚异己者皆斩，兵出无宁岁，诸国更雠忿，屡覆众，国耗虚”，这点，不管别人相信不，我还是相信的。

一个人在位十五年，几乎无日不战，他大概也能算得一个战争狂人吧。

作者编辑简介

余显斌，现任教于陕西省山阳县山阳中学，《读者》《意林》《格言》《百花园小小说》《新青年》《文苑》资深签约作家，至今出版文集二十一部。2003年写作至今，在《人民文学》《福建文学》《百花园》《四川文学》《故事家》等几百种报刊杂志发表文章三千余篇、共一千多万字，几百篇被各种选刊选本选用，《父亲和老黄》《废墟的谎言》《拯救》《水色荡漾的小镇》等三百余篇文章在国家、省、市各级征文中获奖，《知音》《生命的声音》《大唐柳色》《杜牧的江南》《一轮中国月》等七十余篇文章被各种高考会考、联考、中考以及其他考试选做考题，《敦煌感怀》被选入2013年八年级语文试用读本， 2008年入选全国十大小小说新秀，2015年入选“十大小小说作家排行榜”，曾受到过《疯狂阅读》《少男少女》《意林》《读友》等刊物的独家采访和报道。

吴家良，云南大学哲学学士，大理州破格中职新闻编辑，大理历史文化践行者。理论文章《浅谈西部旅游资源开发之路》《西部城镇化的战略构想》《建立农村经济市场保障机制》《南涧跳菜文化艺术融入国内外餐饮服务和文化娱乐的途径探索》共50多篇论文，在《光明日报》《经济日报》《人民日报·海外版》《人民日报·市场报》《中国改革报》《经济问题探索》等国家、省、州重点刊物上发表。《无量山中唱情歌》《大理，徐霞客未了之兴》《金庸无量缘》《无量樱花》《怒江冬记》等300多篇次文学作品，在《人民日报·海外版》《今古传奇》等重点文学刊物发表。出版个人理论研讨论文集《我思 故我在》和文学作品集《无量山故事》。编辑出版《大理 徐霞客未了之兴》（散文集）《南诏二百年》《大理王朝三百年》（上、下卷）《九百年山河》《徐家往事》等文学文化文史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