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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傲江湖第38章,笑傲江湖第二十六章原著

来源:头条 浏览:0 2022-12-06 07:49:01

第十六章注血

在桃谷六仙的胡话声中,在船上解开绳子,拔下锚,向黄河下游走去。 那时,黎明的雾还没有散。 江面上罩着一层白蒙蒙的浊流,放眼望去,满是胸膛。

过了一半时间,太阳渐渐升起,照得河里的金蛇乱舞。 看到了小船张开帆,迎面而来。 那时候吹的是东风,那小船的蓝色布帆使风满地逆流而上。 青帆上画着白色的人脚,进入那里的时候,看到帆上的人脚纤细美丽的表演,明显是女性的赤脚。

笑傲江湖第38章,笑傲江湖第二十六章原著

华山的弟子们说:“为什么要在帆上画一只脚,真不可思议! ”他一个接一个地说。 桃枝仙道:“这是一艘漠北双熊的船。 啊,岳夫人,岳姑娘,你们的母亲们要小心了。 说明这艘船上的人吃女人的脚。 ”。 岳灵珊吃了一口,心里也不由得有点恐慌。

过了一会儿,小船出现在眼前,船上传来了微弱的歌声。 歌声温柔,曲意古怪,不认字,但音调浑厚缠绵,不像歌,像在叹息,像在呻吟。 歌声一变,像男女的欢呼声,欢乐无限,狂放不止。 华山派青年男女登顶时,不禁满脸通红。

岳夫人说:“那是什么妖魔鬼? ”。

“华山派令狐冲公子能在船上吗? ”说着,小舟里突然厌倦了女人的声音。 妻子低声说:“冲儿,别理我! ”。 那个女人说:“我们想见你狐狸儿子的样子,可以吗? ”。 声音柔和得像在转,震撼人心。

我从小舟室里跳出一个女人,站在船头,穿着一件蓝布印花白花的短衫,胸前膝盖围着绣花围裙,色泽闪亮,金碧辉煌,耳朵上挂着一对大金耳环,酒杯口大小绰绰有余。 那女人大约七八岁的年龄,皮肤黄,眼睛大,黑得像油漆,腰里有彩色的皮带疾风向前,但两只脚是赤脚的。 这个女人风韵也很好,但听了那个声音见到人,就会觉得声音的美远远大于容貌。 那个女人带着笑容,看着她的穿着,绝对不是韩家的女人。

很快,华山派乘船顺流而下,差点与那只小船相撞。 那只小船一转身,一转身,帆一起脱离,与大船并排顺流而下。

岳不群顿时想起了事情,“这个姑娘,是云南五仙教青教主属下吗? ”。

那个女人咧嘴一笑,用柔和的声音说。 “你有眼睛,只击中了一半。 我是云南五仙教,但不是青教主属下。 ”

岳不群站在船头,“下岳不群,请告诉我女儿的姓。 在河上徒劳地照顾,你能告诉我什么? ”。 那个女人笑了。 “苗家的女人,我听不懂你扔书袋的话。 请再说一遍。 ”

岳不群说:“女儿,你叫什么名字? ”。 那个女人笑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又来问我了。 ”岳不群说:“在下面我不知道女儿叫什么名字,这样就告诉我吧。 ”。 那个女人笑了。 “你这么老了,胡子也这么长了,明明知道我叫什么,偏偏又靠。 ”

这些话非常无礼,只是用语言笑晏,脸色平易近人,丝毫不含敌意。 岳不群说:“女儿戏弄。 ”。 那个女人笑了。 “岳掌门,你叫什么名字? ”

岳不群说:“我知道女儿在下百姓岳,但我知道并听说。 ”。 岳夫人听了那个女人的话,低声说:“不要无视她。” 岳不群把左手伸到自己身后,摇了几下,示意岳夫人不要多说。

桃根仙道:“岳老师在后面挥手,那是什么意思? 嗯,岳夫人叫他不理那个女人,但是岳老师看到那个女人又漂亮又风骚,偏偏不听妻子的话,要不理她。 ”

那个女人笑了。 “谢谢你。 你说我很美,风是什么? 我们苗家的女人,你的汉族女太太们是怎么生得漂亮的? ”。 她似乎不知道“风骚”这个词含有中伤的意思,人们称赞她的美貌,出场时容光焕发,非常高兴,对着岳不群说:“你知道我的姓,为什么知道就问?”

桃干仙道:“岳老师不听妻子的话,会有什么结果? ”桃花仙道“肯定会有不好的结果”桃干仙道“岳老师被称为‘君子剑’,但本来就不是真正的君子。 我知道人姓什么,偏偏知道了也问,却无言以对。 你可以多回答别人。 ”

岳不群对桃谷六仙说很尴尬,觉得这六口人无遮拦,不知道会说多少更难听的话,给男女弟子听的,是什么样的孩子呢? 但无法和他们较真,立刻向那女子拱手表示:“拜青教主,华山岳要出众地保重老人。”

那女人有一双圆圆的大眼睛,眼珠一转一转,一脸诧异,“你为什么叫我‘老人’? 我已经老了吗?”。

岳不群吓了一跳,“女儿……你……你是五仙教……青教主……”

他知道五仙教是一个极其阴险狠毒的教派,所谓“五仙”云,只是一个美称,从江湖人的身后提起,都叫五毒教。 实际上,一百多年前,这个教派的真正名称是五毒教。 创教教祖和教中重要的人物是云贵川湘一带的苗人。 后来有几个汉族入教,要说“五毒”这个词不雅,那就变成了“五仙”。 此五仙教善于瘴气、蛊毒,宜“百药门”南北。 五仙教多教苗的人多,毒心不如百药门,但奇怪之处,尤其不可思议。 江湖上人传言,百药门会制毒,防人不防,但中毒后,细细推脱其缘由,终可领悟。

但是,中了五毒教的毒后,即使带毒者详细说明,也往往不相信。 其神秘奇特,实在是合情合理的测度。

那个女人笑了。 “我是青凤凰。 你早就不知道了吗? 我是五仙教,但不是青教主的部下。 五仙教中,除了青凤凰自己以外,哪个不是青凤凰的属下? ”一边说话一边咯咯地笑了起来。

桃谷六仙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指手

岳不群只知道五仙教教主姓青,听她这么一说才知道叫青凤凰。 看她五颜六色的打扮,确实像凤凰。 当时,汉族妇女,闺房的名字藏得很深。 在结婚被录用之前,夫家只有行“问名字”礼才能通知。 武林里那么讲究,但不能随便叫女儿家的名字。 这位苗家女子竟然在大河上当众自呼,毫不害羞。 只是,她的态度虽然落落大方,但声音依然很可爱。

岳不群拱手道:“原是青教主亲自来,岳某有许多失敬,青教主不知教的是什么。 ”

青凤凰哈哈大笑。 “我不知道盲字。 教什么? 除非你来告诉我。 看你这身打扮,像个教师,你想教我书吗? 我很愚蠢,你们这些汉人鬼使神差的人很多,我学不到。 ”

岳不群心道:“我不知道她是在装傻,还是真的听不懂‘见教’这个词。 看她的表情,好像并不是在装模作样。 ”人行道:“青教主,有什么事吗? ”

凤凰哈哈大笑。 “令狐冲是你的师徒还是你的徒弟? ”岳不群说:“是下面的徒弟。 ”。 凤凰道:“嗯,我想看看他能不能做到。 岳不群如是说。 “使徒病中,神智尚不清醒,大河之上,不便见教主。 ”

青凤凰睁着圆圆的眼睛,怪道:“要看吗? 我不是要他来见我吗,他不是我五仙教的部下,为什么要他拜我呢? 而且,他是人……嘻嘻……是人的好朋友。 他打算拜我。 我也很抱歉。 听说他割下了自己的血,给父亲的女儿喝,救了那个女儿的命。 这样有意的人,我们苗家的女人最佩服,所以我想见。 ”。

岳不群沉吟道:“这是……这是……” 青凤凰说。 “他有伤口。 我知道。 又割了这许多血。 不用让他出来。 我自己来。 ”岳不群说,“害怕劳动教主开车。 ”。

青凤凰咧嘴一笑,“什么大驾驶? ”。 一下子跳了起来,俯身向华山派船的船头。

岳不群看了看她的轻盈,也不一定有什么武功,立刻后退两步,堵住了船舱入口,心里发愁。 他知道五仙教非常难对付,不能和这个和其他邪教战斗,依靠真实的武功。 最初他对青凤凰非常客气,就是因为这个。 他还想起昨晚百药门两位门人的故事,说他们跟踪华山派是受人之托,物以类聚,多半是受五毒教之托。 五毒教为什么和华山派过不去? 五毒教是江湖上的一个大帮会,教主附身,不应该阻止,但把这样一个全身是千奇百怪毒物的人关进船舱,真的让人放心不下。 他不允许开车,“冲儿,蓝教主要见你。 快出来看看。 ”。 让灵虎从船头出来,最合适。

但令狐冲大量出血,神智尚未恢复,却听到师父大声呼喊,只是轻声答应。 “是! 是的! ”身体动了几次,爬不起来。

凤凰道:“听说他很受伤,你怎么出来? 河里风很大,风再冷不是玩耍。 我进去看看他。 ”一边走着脚一边向船舱的入口走去。 她走了几步,离岳已不过四尺。 岳不群闻到一阵强烈的花香,不得不稍微侧一下身子,蓝凤凰走进了船舱。

外舱里桃谷五仙盘膝而坐,桃实仙躺在床上。 青凤凰哈哈大笑。 “你们是桃谷六仙吗? 我是五仙教教主。 你们是桃谷六仙。 大家都是仙人,是自己的人啊。”

桃根仙道:“也不一定。 我们是真正的仙人。 你是个冒牌仙人。 ”桃干仙道:“你也是真仙。 我们是六仙。 比你多一仙。 ”青凤凰笑道。 “比你们多一仙。 那也很简单。 ”桃叶仙道:“为什么能变得更仙呢? 你的教育改革被称为七仙教吗? ”凤凰道:“我们只有五仙,没有七仙。 但是,把桃谷六仙变成四仙的话,不是比你们多一仙吗?”桃花仙生气了。 “被称为桃谷六仙,变成四仙。 你要杀我们俩吗? ”

凤凰笑了。 “可以杀,也可以不杀。 听说你们是令狐冲的朋友,那么请不要杀我。 但是,你们不能吹牛皮。 说比我的五仙教还多一仙。 ”桃干仙说,“硬要吹牛皮。 你怎么样? ”。

一瞬间,四个人同时抓住了她的手脚:桃花根、桃花干、桃花。 刚要拿起来,突然有4个人一齐叫苦,放手了。 每个人都张开手掌,呆呆地看着手掌里的东西,脸上的表情很可怕。

岳不群看了一眼,不由得全身长毛,爬上后背时出了一身冷汗。 但见桃根仙、桃于仙两人手掌中各有一只绿大蜈蚣,桃叶仙、桃花仙两人手掌中各有一只五颜六色的大蜘蛛。 四只毒虫长了毛,看了就恶心。 这四只毒虫只是轻微颤抖,没有咬桃谷四仙。 如果已经咬了,事情就已经这样了,但再也不怕人了。 正因为没有咬,桃谷四仙一点也不动。

凤凰很快掸了掸,四只毒虫都被她收走了,突然消失了,让她不知道藏在身上哪里。 她无视桃谷六仙,又往前走。 桃谷六仙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再插嘴了。

令狐冲和华山派的男弟子们在中仓。 这时,中船舱和后舱之间的隔板已经拉起来,岳夫人和所有的女徒弟回到后舱。

青凤凰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每个人的脸,走到令狐冲床前,“令狐公子,令狐公子! ”他低声说。 声音温柔,周围的人听了,只觉得回肠在晃动,她叫的像自己,忍不住要出声答应。 她大叫一声,男徒弟大部分耳朵通红,全身发抖。

你……你是谁?”狐冲慢慢醒来,低声说。 “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所以是你的朋友,”青凤凰柔声说。 令狐冲“嗯”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青凤凰道:“令狐公子,失血很多,但不必害怕。 不会死的。 ”令狐冲一愣,不回答。

兰凤凰把手伸向令狐冲,伸出右手,加快脉搏,皱起了眉头。 突然,探头从船舱里探出头来,一声哨响,说了一遍又一遍,船舱里的每个人都不明白意思。

过了一会儿,进来了四个年轻的女人。 都是十八岁的年龄,穿着蓝布染花的衣服,腰里系着刺绣的皮带,手里拿着一个八寸见方的竹编箱子。

岳不群微微皱了皱眉头,心想五仙教门下拥有的东西,哪里有什么好东西。 只有青凤凰一个人,身体已经是蜈蚣、蜘蛛,相当隐蔽。 这四个苗妇公然提着箱子下船,唯恐天下大乱,对方虽没有表露敌意,却不便出手制止。

四个苗妇走到蓝凤凰面前,低声说道。 青凤凰一点头,四个苗妇就打开了箱子。 每个人都很好奇,渴望看到盒子里藏着的奇怪的东西。 只有岳不群没见过桃谷四仙掌里的生毛毒虫。 我觉得这个箱子里的东西,在人生中永远不要看比较好。

很快,不可思议的事情就要发生了。

只见四个苗妇各自卷起袖子,露出雪白的手臂,接着又卷起裤管,走到膝盖上。 华山派的男弟子们都呆了,心跳加速。

岳不群暗自说:“啊,不好! 这些邪教女人要施邪术,用色欲诱惑我门下的徒弟。 这蓝凤凰的声音已经如此淫邪,施展妖法,弟子们力不从心,难以抵御。 ”不由得把手按在剑柄上,觉得这些五仙教徒如果脱了衣服露出身体,施展邪法,不能说,就要拿出剑来对付。

四个苗妇卷起袖裤管后,青凤凰也慢慢地卷起了裤管。

岳不群使了个眼色,吩咐弟子们退到船外不要被邪术迷惑,只有劳德诺和施戴科两个人出去了,其余的人要么坐立不安,要么后退了几步,又回去了。 岳不群气凝丹田,运紫霞神功,面上紫气盛,以为五毒教坐天垂二百年。 恶名绝不是幸运,一定有冷酷无情的恶法。 这时,那位教主亲自施法,更是非同小可。 如果不以神功护心,哪怕只有一点疏忽,也会走上她的路。 看着这些年轻女人光着身子,不知道羞耻是什么。 就算自己中了邪中毒丧命,也就算了。 害怕心被夺走,当众出丑,使华山派和君子剑名声扫地,就会陷入偷窃。

我看见四个苗妇从竹箱子里一个个拿出来,爬了起来,结果是毒虫。 4名苗女将毒虫放在自己裸露的手臂上,毒虫就会附着,不会掉落。 岳不群定睛一看,才意识到原来不是毒虫,而是水中常见的吸血水蛭,只是比普通水蛭大两倍。 四个苗妇拿走了一只水蛭,又是一只。 青凤凰也从苗妇的竹箱里拿了一只水蛭出来,放在自己胳膊上的脚上。 过了一会儿,五个人的胳膊腿满了水蛭。 总数最少也有二百多人。

每个人都呆住了,不知道这五个人在做什么奇怪的事。 岳夫人本来在后室,听到中室里的人都在说你“啊”,他说“搞笑”,心里充满了诧异。 不由得轻轻地打开隔板,看到这五个年轻女子如此亲热,不由得“啊”地叫了一声。

凤凰微笑着说。 “别担心,我不能咬你。 你是……岳老师的夫人吗? 听说你的剑法很好呢。 ”

岳夫人勉强笑了笑,但没有回答。 我问是不是岳老师的夫人。 语言太粗俗了,我问剑法好不好。 这句话如果对方询问,即使对方有恶意,也要谦虚,但这个青凤凰显然不太了解汉族的风俗。 如果说自己的剑法好,太傲慢了,如果说剑法不好,她可能会相信这一点,侮辱自己,但我不能回答

青凤凰也不再问了,只是静静地站着。 岳群警惕不集中,这五个苗妇一有交易,就抓贼擒王,先拦住青凤凰再说。 船舱里有一段时间没人说话了。

只有华山派男弟子们急促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发现五个苗妇胳膊上的脚蛭身体渐渐肿了起来,隐约出现了红色。

岳不群知道水蛭遇到了人兽的皮肤,必须用嘴的吸盘好好吮吸、吸血、填饱肚子,决不放手。 水蛭吸血的时候,被吸者没怎么意识到,只是有点痒。 农夫在水田里务农,往往被水蛭踩在脚上,吸很多血,自己却不知道。 他暗自问道:“这些妖女在水蛭里吸血,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大部分五仙教徒都必须行邪法,用自己的血。 水蛭吸血后,似乎是他们执法的时候了。”

但是,青凤凰轻轻地剥开了狐冲上的被子,从自己手臂上抽出吸了八九成血的水蛭,放进了狐冲脖子上的血管。

岳夫人害怕她伤害令狐冲,“喂,你在做什么? ”我很着急。 拔出长剑,冲进了中室。

岳不群摇了摇头,“不忙,等一下。 ”。

岳夫人持剑而立,目不转睛地看着蓝凤凰和令狐冲两人。

我一只狐狸把水蛭刺进脖子,咬住了他的血管,又抽了起来。 凤凰从怀里取出瓷瓶,拔掉瓶塞,伸出右手小指尖的指甲,从瓶子里选了白粉洒在水蛭上。 四个苗女解开狐冲衣襟,卷起他袖里的裤管,一只只地拔掉自己身上的水蛭,转移到他胸腹、手臂、腿部各处的血管里。 一时间,200多只水蛭附着在令狐冲上。 凤凰不断地选择药粉,在每只水蛭上分别撒上少量。

奇怪的是,这些水蛭附着在五个苗妇身上时,越来越膨胀,这时却逐渐缩小了。

岳不群恍然大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说。 “她用的是换血法,以水蛭为媒介,把她们五个人的血转移到血管里。 这白粉不知是什么制成的,竟然能让水蛭吐血,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想明白这一点,慢慢松开了握着剑柄的手指。

岳夫人也轻轻地将剑还给剑鞘,紧张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船舱里还很安静,但和刚才的恶战苦斗一触即发的气势大不相同。 更难得的是,连桃谷六仙都吓了一跳,张大了嘴,合不上。 既然6张嘴张得很大,不能团结在一起,当然不能讨论也不能讨论。

过了一会儿,只听咣当一声,吐出了肚子里血液的水蛭掉在船板上,扭了几下,很快就僵死了。 一个年轻的女人捡起来,从窗户扔进了河里。 水蛭一只一只地被扔进河里,但是一顿饭的时候水蛭扔得一干二净,让狐狸精原本焦黑的脸上有点血色。 那两百多只水蛭吮吸后注入令狐冲的血,当总数达到一大碗以上时,虽然无法弥补他失去的血,但却使他安全地转危为安。

岳不群和太太看了一眼,说:“这个苗家的女人是一教之贵,多么不惜用自己的血补充到冲儿的体内。 她从以前就不认识,绝对不是对他有爱。 她自称是小冲的好朋友,小冲是什么时候认识这样的大人物朋友的?”

凤凰看着令狐冲的脸色变好,踩在他的脉搏上,察觉到震动变强了,非常高兴,柔声说道:“令狐公子,你觉得怎么样? ”我问。

你并不知道所有的经过,但也知道这个女人在治愈自己。 但是,我感觉精神上好多了,说:“谢谢你。 我……我好多了。 ”。 青凤凰道:“我总是不老吗? 不是老了吗?”

令狐冲说:“谁说你老了? 你自然不会变老。 如果你不生气的话,我会叫你妹妹。 ”凤凰大喜,脸色像春花一样绽放,增添了鲜艳的颜色,“你真好。 怪不得这个不把天下男人放在眼里的人,对你也这样好,啊……啊……”令狐冲笑道。 “如果真的说我好,为什么不叫我‘令狐哥哥’? ”青凤凰的脸有点红,叫了“令狐哥哥”。 令狐冲哈哈大笑。 “好孩子,好孩子! ”

他生性谦虚,不拘小节,与以“君子”自居的岳不群大相径庭。 他刚醒一会儿,就知道青凤凰喜欢别人她年轻的美貌。 坦率地问,她虽然比自己年长,但一开口就叫她“妹妹”。 我觉得如果她能尽全力拯救自己,就必须稍微称赞一下作为回报。 果然青凤凰听了很开心。

岳不群和岳夫人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冲儿这个男人又滑又无聊,真是不可救药。 平心而论,他不过是一百天的生命,此时还不到一百天。 一只脚进了棺材,刚醒过来,就和这种淫邪的女人乱说乱笑。 ”

凤凰笑了。 “哥哥,你想吃什么? 要我给你拿点心吗?”

令狐冲说:“我不想吃点心,只是想喝酒。 ”。 凤凰道:“这很简单。 我们有自己酿的《五宝花蜜酒》。 请试试看。 ”嘟囔了几句苗语。

两个年轻女子受命而去,从小船上取来八瓶酒,打开一瓶倒在碗里,上船时花香四溢。

令狐冲说。 “好孩子,这酒,花香太重了,掩盖了酒味。 那是在女人家喝的酒。 ”青凤凰笑道。 “花香不能太重。 不然会有毒蛇的臭味。 ”“酒里有毒蛇的臭味吗? ”。 青凤凰道:“是啊。 我管这种酒叫‘五宝花蜜酒’,自然用‘五宝’。 “什么是五宝? ”。 凤凰道:“五宝是我们教导中的五大宝物。 请看一下。 ”说着,拿了两个空茶碗,把瓶子倒过来,倒了瓶里的酒,只是咚咚的一声,几个小东西随着酒掉在了茶碗里。

几个华山徒弟见面,登时可怕地叫了一声。

她把酒碗拿到令狐面前,看到酒的颜色极其清晰,洁白如泉,酒里浸着五只小毒虫。 一条是青蛇,一条是蜈蚣,一条是蜘蛛,一条是蝎子,另一条是癞蛤蟆。

你吓了一跳,“酒里为什么放这个……你这个毒虫? ”我问。 凤凰马上说。 “这是五宝。 毒虫……请停止毒虫的叫声。 你敢喝吗? ”

令狐冲苦笑了一下。 “这是……五宝,我有点害怕。 ”

凤凰拿起酒碗,喝了一口,笑了。 “我们苗人的规矩是,如果让朋友喝酒吃肉,朋友不喝,朋友就不是朋友。 ”

你狐狸接过酒碗,骨瘦如柴地一杯杯酒下肚,连那五只毒虫都吞下去了。 他虽然大胆,但再也不敢咀嚼那种味道了。

青凤凰大喜,伸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颊上亲了亲父母。 她唇上的胭脂在令狐冲脸上印了两个红印,笑道: “这才是好哥哥啊。 ”

令狐冲一笑,一瞥之间看到师父严厉的眼色,心中一惊,暗道:“不好,不好! 我得大胆行动,在师父妈妈面前这么胡说八道,对师父说坏话。 老师和妹妹又瞧不起我了。 ”

青凤凰又打开一瓶酒,倒入碗里,连着五只泡在酒里的小毒虫送到岳不群面前,笑道: “岳老师,我请你喝酒。 ”

岳不群看到泡在酒里的蜈蚣、蜘蛛等毒虫,已经想吐。 接着,他闻到浓烈的花香中隐隐夹杂着无法形容的腥味,忍不住要呕吐。 伸出左手,朝着拿着蓝凤凰酒杯的手推去。 没想到青凤凰没有缩手,看到自己的手指碰到手背,赶紧缩了回去。 凤凰哈哈大笑。 “为什么成为大师的徒儿很大胆? 华山派大家的朋友,谁喝了这种酒? 喝了很好。 ”

一眨眼工夫,船上静了下来。 青凤凰一手拿着酒碗,但谁也不说话。 青凤凰叹了口气。 “华山派除了令狐冲以外,没有第二位英雄豪杰。 ”

突然说:“给我喝吧! ”。 我是林平之。 他走几步,伸手去接茶碗。

凤凰皱着眉哈哈大笑。 “原来如此……”岳灵珊喊道。 “小林,吃了这个脏东西,就算不毒死你,以后我也别再来找你了。 ”凤凰把茶碗递到林平之面前,笑道。 “请喝吧! ”林平之囗道:“我……我不喝了。 ”听到蓝凤凰长长地笑着,不由得满脸通红,说:“我不喝这种酒,但……不是怕死。”

凤凰笑了。 “当然,你害怕这个漂亮的姑娘不理你。 你不是胆小鬼。 你是个多情的人。 哈哈,哈哈。 ”令狐冲身前走了过去,“哥哥,回头见。 ”。 把茶碗放在桌子上,挥了挥手。 四个苗妇拿着剩下的六瓶酒,和她一起出了船舱,回到了小船上。

只听得甜美的歌声飘在水面上,向东流去,渐渐变轻,那只小船夺过了脑海,走了很远。

岳不群皱起了眉头,“把这些酒瓶的茶碗掉在河里了”。 林平之应道:“是! ”

走到桌边,手指刚碰到酒瓶,就闻到一股莫名其妙的臭味扑鼻而来,身子晃来晃去,站不住,忙伸手扶住桌边。 岳不群登时恍然大悟,“酒瓶有毒! ”。 拂袖而去,风很大,把桌上的酒瓶碗,老脑袋从窗户里爬出来,掉在河里了。 突然,心里一阵烦躁,运气好得忍着,但“哇”一声,林平之已经吐得很大了。

这边的笼子跟着哇啦一声,那边的笼子又哇啦一声,人人捧腹呕吐,桃谷六仙和艄上的水手也帮不上忙。 岳不群忍了半天,终于再也受不了了,呕吐了。 每个人都呕吐了很久,把胃里的食物吐干净了,但没有剩下更多,呕吐还没有停止,不断地吐出酸水。 之后,即使连酸水都没有了,喉咙痒,心烦意乱,也停不下来休息。 如果肚子里有什么东西要吐的话,成反比地感觉天空的呕吐要舒服得多。

船上前后几十个人,只让狐狸不要呕吐一个人。

桃实仙道:“令狐冲,那个妖女对你另眼相看了,让你吃了解毒剂。 ”令狐冲说:“你没有吃解毒剂啊。 那瓶毒酒是解毒剂吗?”桃根仙道:“谁说不是?

那个妖女你生得很俊,我喜欢你。 ”桃枝仙道:“我说不是因为他生得很俊,而是因为我赞那个妖女年轻貌美。 ”桃花仙道“那也让他有胆量喝那瓶毒酒,把那五只毒虫吞下去了”桃仙道“他没吐,但是肚子里有五只毒虫之后,中毒会不会更深了?”桃干仙道:“啊,不得了! 你下令狐狸喝那杯毒酒,我们没有阻止。 如果因此被杀,平白追究,那该怎么办? ”桃根仙道:“平心而论,他本来就快死了,却早死了好几天,这有什么重要的? ”桃花仙道“令狐冲没事。 我们没问题。 ”桃实仙道:“那也没关系。 让我们远走高飞吧。 那是一根手指,又矮又短。 他也追不上我们。 ”桃谷六仙虽然不恶心,但也不惜多说几句。

岳不群看着船上的水手恶心不已,大河里船向西倾斜,非常危险,很快就向后艄上舵,让船向南岸驶去。 他内功深厚,走了几次气,心里的烦恼就消失了。

船慢慢靠岸,岳向船头成群,举起铁锚落下了岸。 这个铁锚不到二百公斤重,两个水手终于能扛起来了。 船夫见岳不群是个文弱书生,一手提起这根大铁锚,又扔了几丈,忍不住伸出舌头,但伸出舌头也没多久,接着捧腹大呕吐。

大家上岸、跪在水边喝了一口水,又出现呕吐,这几次才停止呕吐。

河岸是个偏僻的地方,但可以看到东边几里远的房子的鱼鳞,是个城市。 岳不群说:“船上的余毒不干净,上不去了。 去那个城市再说。 ”桃干仙背着令狐冲,桃枝仙背着桃实仙,大家一齐去了那个城市。

到了城里,桃干仙和桃枝仙先进了饭店,把令狐冲和桃实仙放在椅子上,“拿酒来,拿菜来,拿饭来! ”。

令狐一瞥之间,见店中端坐着一个身材矮小的道人,那是青城派掌门的余沧海,不由得吃了一惊。

这座青城的掌门显然在重围。 他坐在一张小桌子旁,桌上放着酒壶筷子、三碟小菜和一把闪闪发光的出鞘剑。 围着那张小桌子的是七条长椅,每条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这些人有男有女,长得很凶,每个长椅上都放着兵刃。 七人一言不发,凝视着余沧海。 那青城的掌门很沉稳,左手端起酒杯喝酒,袖子一点也不抖。

桃根仙道:“这个矮道人心里害怕。 ”桃枝仙道“他当然害怕了。 七人中就有一个,他必须输。 ”桃仙道:“如果他不怕,为什么用左手敬酒,不用右手呢? 当然是空出右手,使用备用剑。 ”余沧海哼了一声,把酒杯从左手递到右手。 桃花仙道:“他听了二哥的话,但眼睛不敢对准二哥。 那太可怕了。 他不是怕二哥,而是怕一个人大意,七个敌人同时攻击,他就要分八块。 ”桃仙格笑着说,“这个矮个子本来就矮,分成八个,不是更矮吗?”

令狐冲虽然余沧海有个大疙瘩,但见他被强敌包围,不想乘人之危,便说:“六桃哥,这道长是青城派的掌门。” 桃根仙道:“青城派的掌门怎么样? 是你的朋友吗? ”令狐冲说,“在下不敢爬,不是我的朋友。 ”。 桃干仙道:“如果不是你的朋友就好办了。 有好戏看。 ”桃花仙拍着桌子说:“快拿酒来! 老子要一边喝酒,一边看人家把侏儒切成九截。 ”桃叶仙道:“为什么是九元? ”桃花仙道“你看,那个头陀弯着两个虎头弯刀。 他必须一个人剪更多。 ”桃花仙道“也不一定。 他们中有人用狼牙锤,也有人用金杖。 那个怎么切? ”

令狐冲说:“各位,请不要说话。 我们不会互相合作,但请不要分散青城派掌门余观主的心。 ”。 桃谷六仙不再说话,笑眯眯的,眼睁睁的看着余沧海。 令狐冲逐一打量了围着他的七个人。

我头陀的长发垂着肩膀,头上系着闪闪发光的铜带,扎着长发,桌边放着一把半月形弯曲的虎头戒刀。 他身边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脸色阴沉,身旁放着一把二尺左右的短刀。 曾经和僧人在一起,僧人裹着血也像一件鲜红的僧衣,旁边放着铃铛和钹。 它们都是纯钢铸造的,钹的边缘锋利异常,显然是很厉害的武器。 那个道人个子很高,长椅上放着八角狼牙锤,看起来分量不轻。 道人右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中年怪人,头和肩膀上缠着两条青蛇,蛇头呈三角形,长信伸缩。 剩下的两个人是一男一女,男人瞎了左眼,女人瞎了右眼。 两人周围各倚着拐杖。 拐杖的身体闪耀着金黄色的光芒。 拐杖的身体非常粗壮,如果真的是金做的,重量真的很重。 这一男一女都40多岁,情事是江湖上普通的落魄男女,但拥有如此珍贵的权杖却不足为奇。

我那头陀目射出狰狞的光芒,慢慢伸出双手,握住了一对戒刀的刀柄。 那个乞丐从脖子上取出一条蓝色的蛇,缠在手臂上,蛇头对准了余沧海。 那个和尚拿着钹。

那道人举起了狼牙锤。 那个中年女性也手里拿着短刀。 看到每个人同时被袭击。

余沧海笑着说:“靠多赢,原是邪魔外道的常技,我余沧海怕什么?”

那真目男突然说:“余姓的人,我们不想杀你。” 那真目女说:“好啊。 请坦率地交给我《辟邪剑谱》。 我们客气了,放你走。 ”。

岳不群、令狐冲、林平之、岳灵珊等人听到她突然提到《辟邪剑谱》,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七个人围着余沧海,竟要向他讨要驱魔剑谱。 四人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你一眼,心想:“难道这《辟邪剑谱》真的落入了余沧海之手?”

那个中年女性冷淡地说。 “不管你对这个矮子说什么,你得先杀了他,然后搜他的身。 ”

真目女说。 “也许,他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杀了他也找不到。 不是很糟糕吗? ”

那位中年妇女叽叽喳喳地说:“找不到就找不到,也没什么不好的。” 她没有把话说清楚,大言不惭地说了出来。 本来牙齿就掉满了。 真目女说:“余姓者,我劝你好好进贡。 这本剑谱不是你的。 你手里已经有这很多天了。 你读了也记得,背也记得。 有死了的老板,什么用都没有吗? ”

余沧海一言不发,坚强丹田,全神贯注。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门外有人哈哈地笑了几声,走进了一个眉开眼笑的人。

穿着茧丝长袍,半秃着头,留着黑胡子,胖胖的,脸红的,一副很平易近人的表情。 左手拿着翡翠鼻烟壶,右手拿着一把尺子大小的折扇,衣着豪华,是个有钱人。 他进了店后,见到了大家,吓了一跳,笑了起来,但很快哈哈一笑,拱门说:“幸会,幸会! 没想到世上的英雄豪杰,都聚集在这里。 真是三生有幸。 ”

这个人对着余沧海说:“什么好风把青城派的余观主吹到河南去了? 久闻青城派的“松风剑法”在武林中堪称一绝,今天我们将大开眼界。 “余沧海专心工作,不理他。

这个人对真正的男女笑了。 “我好久没看到《桐柏双奇》在江湖上行走了。 这几年赚了很多钱。 ”那个真实的男人微微一笑,说:“游大老板出钱到哪里去了?” 这个人哈哈大笑,“兄弟在空中的场面,来左手,去右手。 光看兄弟的绰号,就知道兄弟只有面子好看,里面却是空的。”

桃枝仙忍不住问:“你的绰号是什么? ”。 那人看桃枝仙,见桃谷六仙形态奇特,却认不出他六人的来历,嘻嘻哈哈地笑着,“兄弟有个难听的外号‘滑不留手’。 大家都说兄弟喜欢交朋友。 为了朋友,兄弟为女儿效劳,不惜一切。 虽然赚了很多钱,但金银不会留在手中。 ”那真目男说:“这个游友,好像有别的绰号。” 游迅哈哈大笑。 “是吗? 兄弟怎么不知道?”

突然有一个冰冷的声音。 “油浸泥? 滑得不留手。 ”一走音,一个牙齿没了一半的女人在说话。 桃花仙喊道。 “不好了,不好了。 泥鳅已经很滑了。 用油泡,谁能抓住它呢? ”

游迅哈哈大笑。 “这是江湖朋友亲热,称赞兄弟轻浮的工作造诣不错,像泥鳅一样敏捷,其实不好意思。 这一点功夫也没有,真的是望尘莫及。 小张,你老人家最近很好。 ”深深地鞠躬。 那老妇人张夫人看了他一眼,说:“油不舒服,你走开一下。” 这个游迅脾气很好,一点也不生气,对着乞丐说。 “双龙神丐严哥,你那两条青龙越来越来劲了。 ”那乞丐名叫严三星,绰号原是“双蛇乞”,游迅随口叫他“双龙神丐”。 严三星本来就很凶,一听,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鲁迅也知道长发头陀仇松年、僧人西宝、道人玉灵,随口说了几句话。 他嘻嘻地笑了笑,一时之间剑的弯曲情况缓和了很多。

突然桃叶仙叫了起来。 “喂,油浸泥?你为什么不夸奖我六兄弟武功高强身手好呢? ”游迅笑着说:“这个……这个当然要夸奖……” 他一言不发,双手双脚被桃根、桃干、桃枝、桃叶四仙拿在手里,举了起来,但没有用力拉。

游迅说:“好功夫、好本事,这样的武功,古今少见! ”赞不绝口。 桃谷四仙听到游迅不断称赞,把他撕成四块。 桃根仙、桃枝仙齐声说:“为什么我们的武功古今罕见? ”。 游迅说:“兄弟的绰号叫‘滑不留手’,说实话,本来没人能抓住兄弟。 但是四个人一伸手,就来抓兄弟的手,一点也不滑,一点也不滑。 四个人的功夫之厉害,真的是自古以来就屡见不鲜的事情。 之后,兄弟要行走江湖,到处宣传六位高人的名字,让大家知道武林中有这么了不起的人物。 ”桃根仙等人大喜,马上就要由他放下来了。

小张冷冷地说。 “滑得不留手。 名不虚传。 这次,会不会又被人抓住释放了?”游迅说。 “这六位高人的武功太大了,深受景仰,可惜兄弟孤陋寡闻,不知道六位前辈的名字是怎么称呼的。 ”桃根仙道:“我们兄弟六人,叫‘桃谷六仙’。 我是桃根仙,他是桃干仙。 ”逐一说出六兄弟的名字,游迅鼓掌说:“太棒了,太棒了。 这个“仙”字,与六部武功再次不谋而合。 如果没有这样的神技和优秀的入圣功夫,就没有资格说这个“仙”字吗?”

桃谷六仙大喜,说:“你这个人聪明,有眼光,是个大好人。”

张夫人瞪着余沧海,“那《辟邪剑谱》,到底交不交? ”他喊道。

余沧海依然无视。

游迅说:“啊,你们在争《辟邪剑谱》吗? 据我所知,这个剑谱不在余观主手里哦,”小张说,“那你知道在谁手里吗? ”。 游迅说:“这个人很有名,说出来就怕吓唬你。 ”。 头陀仇松年大声说:“快说!

如果你不知道,就别在这里打扰我,走开! ”游迅笑道。 “这位大师吃了很多烤猪羊,这么生气。 兄弟武功虽然平凡,但消息非常灵通。 江湖上无论有什么秘密信息,都不难瞒过兄弟俩的千里眼和捕风捉影。 ”

桐柏双奇、张夫人等知道这句话不假。 这个游迅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无孔不入。 武林中他不知道的确实很少。 马上齐声问道:“你在卖什么关子? 《辟邪剑谱》到底在谁手里?"

鲁迅笑嘻嘻地说。 “大家都知道兄弟的绰号叫‘滑不留手’。 钱来左手,去右手,这几天真穷。 大家都很有钱,拔掉一根寒毛,比兄弟的脚还粗。 兄弟好不容易得到了重要的消息,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常言道,宝剑赠烈士,红粉赠佳人。 真是个好消息啊。 我打算卖给有钱人。 兄弟卖的不是关子,而是新闻。 ”

张夫人说:“好,先杀了余沧海,再来这泥? 让我来说吧。 动手啊! ”

她一提到“动手”这个词,只听到好几次兵刃迅速相交。 张夫人等七人一齐离开长椅,各挺兵刃和余沧海几下子脱了手。 七个人一击即退,还环绕着碧绿的大海。 只见西宝和尚和头陀之仇——松年的脚上流着血,余沧海长剑交叉在左手上,右肩上长袍粉碎,不知是谁打得厉害。

小张说:“再来! ”。 七人又一齐攻击,哗啦一声,七人又后退,仍把余沧海围在垓心。

我在张夫人的脸上看到了一把剑,左边从眉间到下边的额头,划了一个长长的口子。 余沧海左臂被砍刀,左手无法使用剑,将长剑再次交给右手。 玉灵道人举起狼牙槌,朗朗地说。 “余观主,我们俩是三清一派,劝他们投降! ”

余沧海哼了一声,低声咒骂。

张夫人也不抹脸上的血,举起短刀,对着余沧海喊道:“又……”

张夫人还没说出“上”字,突然说:“哎哟! ”我听到有人喊道。 一步进入圈子,站在余沧海身边,“大家七比一是不公平的。 更何况,那位旅游团老板说《辟邪剑谱》确实不在余沧海手里。 ”。 这个人正是林平之。

他见到余沧海之后,有一段时间没有离开过他。 看到双臂受了伤,张夫人等7人这次再次发动攻击,将他乱砍。 自己和这个人的怨恨很相似,不允许别人杀他,必须马上挺身而出。

小张严厉地说:“你是什么样的人? 可以和他一起死吗?”林平之道:“我不想和他一起死。 我看这件事太不公平了,得出来谈谈公平。 大家不要。 ”

仇松年说:“一起杀了这个孩子。 ”玉灵道人说,“你是谁? 行动如此大胆,强行代替别人出头。 ”

林平之道:“下华山派林平之……”

桐双奇、双蛇乞、张夫人等齐声喊道。 “你是华山派吗? 你儿子呢? ”

令狐冲抱拳,“下令狐冲,山野少年,怎么能说‘公子’二字? 你认识我的朋友吗? ”一路上,许多伟人奇士都说,之所以尊敬他,让他高兴,是因为他的朋友。 难以想象令狐冲是什么时候交到这样神通广大的朋友的。 听了这七个人的话,我觉得又对着这位不可思议的朋友卖了他的面子。

果不其然,张夫人等7人一齐回头,向令狐冲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玉灵道人说:“我们七个人得到消息,不分昼夜地来,是要了解尊范。 必须在这里见面。 真的很好啊。 ”

余沧海的伤势真轻。 没想到挺身为他解围的是林平之,不由得感到奇怪,但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图。 看到包围自己的7个人在对令狐冲说话,这个时候没有去。 更有甚者,过了一会儿,他的脚虽然没有受伤,但突然纵着跳了出来,进了小旅馆,然后从后门飞走了。

严三星和仇松年齐声喊道,但显然追不上。

“滑而不留手”的游迅走到令狐冲面前,笑道。 “兄弟从东方来,听到许多江湖朋友谈起令狐公子的大名,心中仰慕。 兄弟知道几十个教主、帮主、洞主、岛上主要在五霸冈上与公子见面,便忙赶来凑热闹。 没想到运气好,先见到了公子。 放心吧,没关系。 这次给五霸冈带来的灵丹妙药,没有一百种就有九十九种。 公子患的小病是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哈哈,我很好。 我很好。 ”抓住令狐冲的手不停地摇晃,看起来非常亲近。

令狐冲吓了一跳,“几十个教主、帮主、洞主、岛主? 又是什么样的100种灵丹妙药? 下面不知道全部。 ”

游迅哈哈大笑。 “令狐公子不用担心。 这中间的原因是兄弟有上天的胆量,也不敢说出来胡说。 儿子爷爷放心,哈哈,兄弟要是胡说八道,就算儿子爷爷不难听,落在别人耳朵里,姓游的有几个脑袋啊? 游迅再滑10倍,这个脑袋上的向日葵种子终于也要被人采摘了。”

张夫人阴沉地说。 “你说你不敢胡说,也只是说那件事吗? 五霸冈有什么动静,让狐狸儿子能亲眼看到,为什么还要你先来聊天? 那个《辟邪剑谱》,到底在谁手里? ”

鲁迅装作没听见,转身面对岳不群的夫妇,嘻嘻哈哈地笑着说。 “来到下一扇门,见到两个人,心里一直在嘀咕。 这位相公和这位太太相貌高雅,气质不凡,难道是那两个了不起的武林伟人吗? 和你的狐儿在一起,那一定是华山派的掌门,是有名的‘君子剑’岳先生夫妇。 ”

岳不群微微一笑,“不敢。 ”。

游迅常说:“有眼不识泰山”。 侏儒今天有眼睛,不认识华山。 最近,岳老师刺伤了15名盲目强敌,真是震撼江湖,小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厉害的剑法!

好厉害的剑法! ”他说了实话,仿佛他实际上目睹了一样。 岳不群哼了一声,一时间阴云掠过脸庞。 游迅又说:“岳夫人宁女侠……”

小张说:“你絮絮叨叨的,有完没完吗? 快说! 谁得到了《辟邪剑谱》? ”她问岳不群夫妇的名字,竟然浑浑噩噩地好像不介意。

鲁迅笑嘻嘻地伸出手来,说:“给我一百两银子,我就说给你听。”

小张说:“前世没见过银吗? 什么都要钱,要钱,要钱! ”

桐柏双奇的真眼男子从怀里掏出银子,扔给了游迅。 “一百多节。 快说吧! ”鲁迅接过银,在手中掂量着手,“这个谢谢你。 来吧,我们出去。 我告诉你。 ”那真目男说:“为什么到外面去了?

为了让大家听,我在这里好好说了。 “是啊。 是啊。 为什么鬼鬼祟祟的?”游迅连连摇头,“不,不! 我想要一百两银子,每人一百两。 但是,这一大消息并不是只靠一百两银子来卖。 如此廉价出售,世上有这个道理吗?”

那真汉子右手一握,仇松年、张夫人、严三星、西宝僧等人围了过来,忽而将他团团围住,好不容易对付了余沧海。 张夫人冷淡地说。 “据说这个人很滑,不留手。 对付他不能用手。 大家都用兵刃。 ”玉灵道人举起八角狼牙锤,在空中呼的一声画了个圈,说:“好吧,看他的头会不会打滑留下锤子。” 大家看着铁锤上的狼牙又尖又亮,又看着游迅的头皮又细又白的肉、油滋乌亮,他的脑袋觉得前途并不远大。

游迅说。 “令狐公子,刚刚送走少年的朋友,说要为余观主解围,公子为什么要去游某人遇到很大的困难,似乎还听不见。 ”

令狐冲说:“你要是不说《辟邪剑谱》的所在,下面也得出手对你哥客气点。 ”。 想到这里,心里一酸,不由得看向岳灵珊,心想:

“就连你,我也拿走了小树林的剑谱。 ”。

小张等7人齐声欢呼,“太棒了,太棒了! 请对狐狸的儿子下手。 ”

鲁迅叹了口气,“是的,先生。 你们分别是大家的吧。 你在我周围做什么? ”。

张夫人说:“对于打滑,我不会留手的,所以要加倍小心。 ”。 游迅说:“这叫自作自受,不能活下去。 我为什么不等在五霸冈游览,就自己去这里死呢?”

小张说:“你到底说不说? ”

游迅说:“我说。 我说了。 你为什么不说? 诶,东方教主,您老人家怎么光临呢? ”他最后两句话发出了非常大的声音,眼睛朝店外朝西正面瞪着,脸上充满了恐惧之情。

众人都惊呆了,顺着他的目光向西看去,只见长街上一个人慢慢走了过来,手里拿着菜篮子,却是市井饭馆,怎么会是震慑天下的东方不败东方教主呢? 大家都回来了,但游迅已经不知去向了。 这才知道成了他的大人物。 张夫人、仇松年、玉灵道人都被骂得狗血喷头,知道他轻功了,人与精灵之极,既然已经逃出来了,就很难抓住他住。

令狐冲大声说:“没想到那个《辟邪剑谱》是游迅去的,真的在他手里。” 大家齐声说:“你是认真的吗? 在游迅手里吗? ”令狐冲说。 “那当然在他手里。 否则,他为什么不说出真相,拼命逃跑呢? ”他的声音很大,到了后来意志完全消沉了。

突然,“令狐公子,你为什么要委屈我? ”游迅在门外大声地说。 我马上就进了门。

小张等人很高兴,很快又把他围上了。 玉灵道人笑道。 “你中了令狐公子的计! ”游迅露出悲伤的表情,“好啊。 好啊。 如果这句话流传开来的话,游迅获得了《辟邪剑谱》。 游某人今后哪里会有平静的日子吗? 江湖上,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旅游团的麻烦。 我有三头六臂,但那也抵挡不住。 令狐公子,你真得,只说一句话,滑溜溜不留手抓回来。 ”

令狐冲微微一笑,心里说:“我能做什么? 只是,我也受过这么不公平的对待。”眼睛不由得转向岳灵珊。 岳灵珊也在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相遇,脸涨得通红,马上转过头来。

小张说。 “游哥,我刚才去藏了《辟邪剑谱》,你能不能别让我们发现? ”游迅说:“苦也,苦也! 小张,你这么说,是故意游迅的老命。 各位,只要那个《辟邪剑谱》在我手里,游迅就一定会让剑使用,而且剑法也一定极高。 请想一想,为什么我没有剑,也不用剑,三来武功又是奇葩吗? ”大家一想,这句话还不错。

桃根仙道:“你得到《辟邪剑谱》,并不一定时常去学习; 虽说学习了,但并不一定就能学会。 你没有剑。 说不定是被人偷了。 ”桃干仙道“你手里的扇子是匕首。 刚才你这么指的是《辟邪剑谱》的剑术。 ”桃枝仙道“是啊。 看,他在折断斜手指。 很明显是辟邪剑法第五十九招《指打奸邪》。 剑尖指向某人,就是要取某人的命。 ”

此时,游迅手中的折扇正指向仇松年。 这莽头陀虎大吼一声,双手戒刀向游迅砍去。 游到身体的一侧,“他在笑,喂! 喂! 喂! 别认真! ”当道四音,仇松年左右双刀各砍两刀,被游迅拨开。 一听声音,他的柄折扇果然是纯钢铸造的。 他胖胖的,长得自大出众,身段实在敏捷,折扇轻轻一拨,恨松年的虎头在几尺开外晃荡,只见武功在那长发头陀上,只觉得被包围了,便要反击

桃花仙喊道。 “这一招是辟邪剑法中的第32招‘乌龟放屁’,嗯,这一招是第25招‘甲鱼翻身’。 ”

令狐冲说。 “游老师,《辟邪剑谱》如果不是确实在你手里,是在谁手里? ”

小张、玉灵道人等说:“是啊,快说吧。 在谁手里? ”

鲁迅笑着说。 “所以不说。 只是想卖几千两银子。 你们没那么小气。 必须省钱。 是的,我说过。 只是,你们听在耳朵里,心里却痒得一点办法也没有。 那《辟邪剑谱》如果是为别人所得,还有一些期待,但现在偏偏在这位主手中,那就是……那就是……咳,这是……”大家屏住呼吸说出剑谱获得者的名字。 突然听到一阵马蹄声,听到汽车声,从街上疾驰而来。 游迅乘机住口,侧耳倾听,“咦,是谁来了? ”他说。 玉灵道人说:“快说,谁得到剑谱的? ”。 游迅说:“我当然想说,你为什么急躁? ”。

只听到车马的声音到了酒店外面,突然停下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令狐公子在这里吗? 拙者派车马来,特来迎接大驾。 ”

你急着想知道《辟邪剑谱》的所在,消除师父、师母、所有师徒、师妹对自己的怀疑,但不回答外面的话,继续游迅地说:“外人来了,快说! ”。 游迅道:“公子鉴谅,外人来了,这不好说。 ”。

突然,突然听到街上的马蹄声,又有七八个人疾步走来,来到店门口,很快就停了下来。 发出了雄伟的声音。 “黄老帮主,你是来接令狐公子的吗? ”那老人说:“好吧。 司马岛主怎么来了?”那雄伟的声音冲鼻子后,一个脚步沉重、魁梧的大汉走进店里,大声地问:“哪个是你的狐狸儿子? 司马大先生,来接儿子,去五霸冈上和群雄先生见面。 ”

令狐冲袖手旁观,说:“在下令狐冲,司马岛主绝不开车。” 司马岛主说:“小人名叫司马大。 侏儒从小身体就长得很大,所以父母给它起了这个名字。 被狐狸的儿子叫司马好,不然就叫阿大,如果岛主不是岛主,阿就不丢人了。 ”。

令狐冲说:“不敢。 ”。 向岳不群夫妇伸出手说:“这两个人是我的师父,老师的母亲。 ”。 司马大抱拳说:“好久不见了。 ”。 马上转过身来,说:“小矮人来接我会晚的,儿子不要责备我。”

岳不群作为华山派的掌门人20多年来,一直受到江湖人士的尊崇。 不过,这司马大和张夫人、仇松年、玉灵道人等人的关系,都非常向令狐冲致敬,而这华山派的掌门显然一点意义也没有。 即使有一些敬意,也完全能在令狐冲的脸上看到。 和这个一样的表情表现得非常清楚。 这与其当面骂人,不如说让他特别生气。 但岳不群的修养非常好,没有表现出半生气的神色。

那时,姓黄的服务员也已经进来了。 这个人已经八十岁了,白胡子垂在胸前,但精神非常清醒。 他向令狐冲微微弯腰,“令狐公子,小人帮中的兄弟们,就在附近讨饭。 这次没有好好接待儿子,真该罪该万死。 ”。

岳不群说:“难道是他? ”心里一震。 他知道黄河下游有天河帮。 帮主黄伯流是中原武林的前辈耆宿。 只是他帮会规矩宽松,帮会里鱼龙混杂,做强奸犯科的工作不可避免。 这个天河帮的名声不太好。 但是,天河也有不少帮助群众,帮助优秀人才的情况。 是齐鲁豫鄂之间的一个大型合作会。 难道眼前的这位老人就是号令万众大侠的“银胡子”黄伯流吗? 如果是他的话,为什么对令狐冲这个刚出道的少年这么客气呢?

岳不群心中的猜疑只剩下一会儿,很快就被打破了,只是双蛇的乞求严厉三星说。 “银胡子是老蛟,你是地头蛇。 也请问候我们这些外来的朋友。 ”

这位白胡子老人还是“银胡子”黄伯流,他哈哈大笑,“要不是令狐公子,为什么还要动这许多英雄豪杰的司机呢? 所有来豫东鲁西的人都是天河帮的嘉宾,那当然要接待。 五霸冈上小助已经准备好了酒席。 你和狐公子还有大家的朋友接下来出发怎么样? ”

你看到狐狸在小酒店里挤满了人,这样的声音很吵闹,游迅决不吐露秘密。 好在正好大家闹成这样,师父,师妹们对自己的怀疑之意大大减弱,日后终于水落石出,反而不着急洗掉,对岳不群说:“师父,我们不去吗? 请出示。 ”

岳不群说:“聚集在五霸冈的,显然没有一个真正的战士。 怎么能和他们混淆呢? 这些人似乎以非常恭敬的礼仪,想引诱孩子们入伙。 衡山派刘正风前车之辙,一旦与邪徒接近,终将毁于一旦。 但是,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个“不去”这个词,怎么说得出口呢? ”

游迅说:“岳老师,现在五霸冈上很热闹! 许多洞主、岛主,十几年、二三十年都没有在江湖上露面。 大家都是为你的狐狸儿子来的。 你调教了这样一个文武全才、英雄少年出来,岳老师真是脸上有光。

是五霸冈吗? 我当然会去。 岳老师不大举前往,大家岂不是要大为扫兴? ”

岳不群还没有答话,司马大和黄伯流两人已经半搂半抱令狐冲,走进了大车里。 仇松年、严三星、桐柏双奇、桃谷六仙等纷纷蜂拥而至。

岳不群和夫人苦笑着,“这个相关人员只是随波逐流。 我们去不去,他们也不介意。 ”

岳灵珊非常好奇,“爸爸,我们也看看吧。 让我们看看那些怪人和大师的哥哥是什么样子的。 ”。 她想到吃人肉的黑白熊,不禁心惊,但我想他们会冲着师父哥哥的面子放开自己,永远也不会来咬自己的手指头,但到了五霸冈,就不要离爸爸太远了。

岳不群点了点头,走了出去,正好大呕吐。 我没有吃饭。 失足的时候,竟然软绵绵的,真的不纯粹。 不由得暗自心惊:“那五毒教青凤凰的毒药真厉害。”

黄伯流、司马大等人都骑过马,现在请岳不群、岳夫人、张夫人、仇松年、桃谷六仙等人去骑。 华山派的几个男弟子没有马可,而是和天河助的人、长鲸岛司马大岛主的部下一起步行前往五霸冈。

第十七章倾心五霸冈与鲁豫两省交界,东临山东菏泽定陶,西接河南东明。 这一带地势平坦,湿地非常多,远远看去,其五霸冈也不太高,只有一点山

已。一行车马向东疾驰,行不数里,便有数骑马迎来,驰到车前,翻身下马,高声向令狐冲致意,言语礼数,甚是恭敬。将近五霸冈时,来迎的人愈多。这些人自报姓名,令狐冲也记不得这许多。大车停在一座高冈之前,只见冈上黑压压一片大松林,一条山路曲曲折折上去。黄伯流将令狐冲从大车中扶了出来。早有两名大汉抬了一乘软轿,在道旁相候。令狐冲心想自己坐轿,而师父、师娘、师妹却都步行,心中不安,道:“师娘,你坐轿罢,弟子自己能走。”岳夫人笑道:“他们迎接的只是令狐冲公子,可不是你师娘。”展开轻功,抢步上冈。岳不群、岳灵珊父女也快步走上冈去。令狐冲无奈,只得坐入轿中。轿子抬入冈上松林间的一片空地,但见东一簇,西一堆,人头涌涌,这些人形貌神情,都是三山五岳的草莽汉子。众人一窝蜂般涌过来。有的道:“这位便是令狐公子吗?”有的道:“这是小人祖传的治伤灵药,颇有起死回生之功。”有的道:“这是在下二十年前在长白山中挖到的老年人参,已然成形,请令狐公子收用。”有一人道:“这七个是鲁东六府中最有本事的名医,在下都请了来,让他们给公子把把脉。”这七个名医都给粗绳缚住了手,连成一串,愁眉苦脸,神情憔悴,哪里有半分名医的模样?显是给这人硬捉来的,“请”之一字,只是说得好听而已。又有一人挑着两只大竹箩,说道:“济南府城里的名贵药材,小人每样都拿了一些来。公子要用甚么药材,小人这里备得都有,以免临时措手不及。”令狐冲见这些人大都装束奇特,神情悍恶,对自己却显是一片挚诚,绝无可疑,不由得大是感激。他近来迭遭挫折,死活难言,更是易受感触,胸口一热,竟尔流下泪来,抱拳说道:“众位朋友,令狐冲一介无名小子,竟承各位……各位如此眷顾,当真……当真无……无法报答……”言语哽咽,难以卒辞,便即拜了下去。群雄纷纷说道:“这可不敢当!”“快快请起。”“折杀小人了!”也都跪倒还礼。霎时之间,五霸冈上千余人一齐跪倒,便只余下华山派岳不群师徒与桃谷六仙。岳不群师徒不便在群豪之前挺立,都侧身避开,免有受礼之嫌。桃谷六仙却指着群豪嘻嘻哈哈,胡言乱语。令狐冲和群豪对拜了数拜,站起来时,脸上热泪纵横,心下暗道:“不论这些朋友此来是何用意,令狐冲今后为他们粉身碎骨,万死不辞。”天河帮帮主黄伯流道:“令狐公子,请到前边草棚中休息。”引着他和岳不群夫妇走进一座草棚。那草棚乃是新搭,棚中桌椅俱全,桌上放了茶壶、茶杯。黄伯流一挥手,便有部属斟上酒来,又有人送上干牛肉、火腿等下酒之物。令狐冲端起酒杯,走到棚外,朗声说道:“众位朋友,令狐冲和各位初见,须当共饮结交。咱们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杯酒,算咱们好朋友大伙儿一齐喝了。”说着右手一扬,将一杯酒向天泼了上去,登时化作千万颗酒滴,四下飞溅。群豪欢声雷动,都道:“令狐公子说得不错,大伙儿此后跟你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岳不群皱起了眉头,寻思:“冲儿行事好生鲁莽任性,不顾前,不顾后,眼见这些人对他好,便跟他们说甚么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些人中只怕没一个是规规矩矩的人物,尽是田伯光一类的家伙。他们奸淫掳掠,打家劫舍,你也跟他们有福同享?我正派之士要剿灭这些恶徒,你便跟他们有难同当?”令狐冲又道:“众位朋友何以对令狐冲如此眷顾,在下半点不知。不过知道也好,不知也好,众位有何为难之事,便请明示。大丈夫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只须有用得着令狐冲处,在下刀山剑林,决不敢辞。”他想这些人素不相识,却对自己这等结交,自必有一件大事求己相助,反正总是要答允他们的,当真办不到,也不过一死而已。黄伯流道:“令狐公子说哪里话来?众位朋友得悉公子驾临,大家心中仰慕,都想瞻仰丰采,因此上不约而同的聚在这里。又听说公子身子不大舒服,这才或请名医,或觅药材,对公子却决无所求。咱们这些人并非一伙,相互间大都只是闻名,有的还不大和睦呢。只是公子既说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就算不是好朋友,也要做好朋友了。”群豪齐道:“正是!黄帮主的话一点不错。”那牵着七个名医之人走将过来,说道:“公子请到草棚之中,由这七个名医诊一诊脉如何?”令狐冲心想:“平一指先生如此大本领,尚且说我的伤患已无药可治,你这七个医生又瞧得出甚么来?”碍于他一片好意,不便拒绝,只得走入草棚。那人将七个名医如一串田鸡般拉进棚来。令狐冲微微一笑,道:“兄台便放了他们罢,谅他们也逃不了。”那人道:“公子说放,就放了他们。”拍拍拍六声响过,拉断了麻绳,喝道:“倘若治不好令狐公子,把你们的头颈也都这般拉断了。”一个医生道:“小……小人尽力而为,不过天下……天下可没包医之事。”另一个道:“瞧公子神完气足,那定是药到病除。”几个医生抢上前去,便替他搭脉。忽然棚口有人喝道:“都给我滚出去,这等庸医,有个屁用?”令狐冲转过头来,见是“杀人名医”平一指到了,喜道:“平先生,你也来啦,我本想这些医生没甚么用。”平一指走进草棚,左足一起,砰的一声,将一个医生踢出草棚,右足一起,砰的一声,又将一个医生踢出草棚,那捉了医生来的汉子对平一指甚是敬畏,喝道:“当世第一大名医平大夫到了,你们这些家伙,还胆敢在这里献丑!”砰砰两声,也将两名医生踢了出去,余下三名医生连跌带爬的奔出草棚。那汉子躬身陪笑,说道:“令狐公子,平大夫,在下多有冒昧,你老……”平一指左足一抬,砰的一声,又将那汉子踢出了草棚。这一下大出令狐冲的意料之外,不禁愕然。平一指一言不发,坐了下来,伸手搭住他右手脉搏,再过良久,又去搭他左手脉博,如此转换不休,皱起眉头,闭了双眼,苦苦思索。令狐冲说道:“平先生,凡人生死有命,令狐冲伤重难治,先生已两番费心,在下感激不尽。先生也不须再劳心神了。”只听得草棚外喧哗大作,斗酒猜拳之声此起彼伏,显是天河帮已然运到酒菜,供群豪畅饮。令狐冲神驰棚外,只盼去和群豪大大热闹一番,可是平一指交互搭他手上脉搏,似是永无止尽之时,他暗自寻思:“这位平大夫名字叫做平一指,自称治人只用一指搭脉,杀人也只用一指点穴,可是他此刻和我搭脉,岂止一指?几乎连十根手指也都用上了。”豁喇一声,一个人探头进来,正是桃干仙,说道:“令狐冲,你怎地不来喝酒?”令狐冲道:“这就来了,你等着我,可别自己抢着喝饱了。”桃干仙道:“好!平大夫,你赶快些罢。”说着将头缩了出去。平一指缓缓缩手,闭着眼睛,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显是困惑难解,又过良久,睁开眼来,说道:“令狐公子,你体内有七种真气,相互冲突,既不能宣泄,亦不能降服。这不是中毒受伤,更不是风寒湿热,因此非针灸药石之所能治。”令狐冲道:“是。”平一指道:“自从那日在朱仙镇上给公子瞧脉之后,在下已然思得一法,图个行险侥幸,要邀集七位内功深湛之士,同时施为,将公子体内这七道不同真气一举消除。今日在下已邀得三位同来,群豪中再请两位,毫不为难,加上尊师岳先生与在下自己,便可施治了。可是适才给公子搭脉,察觉情势又有变化,更加复杂异常。”令狐冲“嗯”了一声。平一指道:“过去数日之间,又生四种大变。第一,公子服食了数十种大补的燥药,其中有人参、首乌、芝草、伏苓等等珍奇药物。这些补药的制炼之法,却是用来给纯阴女子服食的。”令狐冲“啊”的一声,道:“正是如此,前辈神技,当真古今罕有。”平一指道:“公子何以去服食这些补药?想必是为庸医所误了,可恨可恼。”令狐冲心想:“祖千秋偷了老头子的‘续命八丸’来给我吃,原是一番好意,他哪里知道补药有男女之别?倘若说了出来,平大夫定然责怪于他,还是为他隐瞒的为是。”说道:“那是晚辈自误,须怪不得别人。”平一指道:“你身子并不气虚,恰恰相反,乃是真气太多,突然间又服了这许多补药下去,那可如何得了?便如长江水涨,本已成灾,治水之人不谋宣泄,反将洞庭、鄱阳之水倒灌入江,岂有不酿成大灾之理?只有先天不足、虚弱无力的少女服这等补药,才有益处。偏偏是公子服了,唉,大害,大害!”令狐冲心想:“只盼老头子的女儿老不死姑娘喝了我的血后,身子能够痊可。”平一指又道:“第二个大变,是公子突然大量失血。依你目下的病体,怎可再和人争斗动武?如此好勇斗狠,岂是延年益寿之道?唉,人家对你这等看重,你却不知自爱。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又何必逞快于一时?”说着连连摇头。他说这些话时,脸上现出大不以为然的神色,倘若他所治的病人不是令狐冲,纵然不是一巴掌打将过去,那也是声色俱厉、破口大骂了。令狐冲道:“前辈指教得是。”平一指道:“单是失血,那也罢了,这也不难调治,偏偏你又去和云南五毒教的人混在一起,饮用了他们的五仙大补药酒。”令狐冲奇道:“是五仙大补药酒?”平一指道:“这五仙大补药酒,是五毒教祖传秘方所酿,所酿的五种小毒虫珍奇无匹,据说每一条小虫都要十多年才培养得成,酒中另外又有数十种奇花异草,中间颇具生克之理。服了这药酒之人,百病不生,诸毒不侵,陡增十余年功力,原是当世最神奇的补药。老夫心慕已久,恨不得一见。听见蓝凤凰这女子守身如玉,从来不对任何男子假以辞色,偏偏将她教中如此珍贵的药酒给你服了,唉,风流少年,到处留情,岂不知反而自受其害!”令狐冲只有苦笑,说道:“蓝教主和晚辈只是在黄河舟中见过一次,蒙她以五仙药酒相赠,此外可更无其他瓜葛。”平一指向他瞪视半晌,点了点头,说道:“如此说来,蓝凤凰给你喝这五仙大补药酒,那也是冲着人家的面子了。可是这一来补上加补,那便是害上加害。又何况这酒虽能大补,亦有大毒。哼,他妈的乱七八槽!他五毒教只不过仗着几张祖传的古怪药方,蓝凤凰这小妞儿又懂甚么狗屁医理、药理了?他妈的搅得一塌胡涂!”令狐冲听他如此乱骂,觉得此人性子太也暴躁,但见他脸色惨淡,胸口不住起伏,显是对自己伤势关切之极,心下又觉歉仄,说道:“平前辈,蓝教主也是一番好意……”平一指怒道:“好意,好意!哼,天下庸医杀人,又有哪一个不是好意?你知不知道,每天庸医害死的人数,比江湖上死于刀下的人可多得多了?”令狐冲道:“这也大有可能。”平一指道:“甚么大有可能?确确实实是如此。我平一指医过的人,她蓝凤凰凭甚么又来加一把手?你此刻血中含有剧毒,若要一一化解,便和那七道真气大起激撞,只怕三个时辰之内便送了你性命。”令狐冲心想:“我血中含有剧毒,倒不一定是饮了那五仙酒之故,蓝教主和那四名苗女给我注血,用的是她们身上之血。这些人日夕和奇毒之物为伍,饮食中也含有毒物,血中不免有毒,只是她们长期习惯了,不伤身体。这事可不能跟平前辈说,否则他脾气更大了。”说道:“医道药理,精微深奥,原非常人所能通解。”平一指叹了口气道:“倘若只不过是误服补药,大量失血,误饮药酒,我还是有办法可治。这第四个大变,却当真令我束手无策了。唉,都是你自己不好!”令狐冲道:“是,都是我自己不好。”平一指道:“这数日之中,你何以心灰意懒,不想再活?到底受了甚么重大委曲?上次在朱仙镇我跟你搭脉,察觉你伤势虽重,病况虽奇,但你心脉旺盛,有一股勃勃生机。我先延你百日之命,然后在这百日之中,无论如何要设法治愈你的怪病。当时我并无十足把握,也不忙给你明言,可是现下却连这一股生机也没有了,却是何故?”听他问及此事,令狐冲不由得悲从中来,心想:“先前师父疑心我吞没小林子的辟邪剑谱,那也没甚么,大丈夫心中无愧,此事总有水落石出之时,可是……可是连小师妹竟也对我起疑,为了小林子,心中竟将我糟蹋得一钱不值,那我活在世上,更有甚么乐趣?”平一指不等他回答,接着道:“搭你脉象,这又是情孽牵缠。其实天下女子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最好是远而避之,真正无法躲避,才只有极力容忍,虚与委蛇。你怎地如此想不通,反而对她们日夜想念?这可大大的不是了。虽然,虽然那……唉,可不知如何说起?”说着连连摇头。令狐冲心想:“你的夫人固然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但天下女子却并非个个如此。你以己之妻将天下女子一概论之,当真好笑,倘若小师妹确是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桃花仙双手拿了两大碗酒,走到竹棚口,说道:“喂,平大夫,怎地还没治好?”平一指脸一沉,道:“治不好的了!”桃花仙一怔:“治不好,那你怎么办?”转头向令狐冲道:“不如出来喝酒罢。”令狐冲道:“好!”平一指怒道:“不许去!”桃花仙吓了一跳,转身便走,两碗酒泼得满身都是。平一指道:“令狐公子,你这伤势要彻底治好,就算大罗金仙,只怕也是难以办到,但要延得数月以至数年之命,也未始不能。可是必须听我的话,第一须得戒酒;第二必须收拾起心猿意马,女色更是万万沾染不得,别说沾染不得,连想也不能想;第三不能和人动武。这戒酒、戒色、戒斗三件事若能做到,那么或许能多活一二年。”令狐冲哈哈大笑。平一指怒道:“有甚么可笑?”令狐冲道:“人生在世,会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到头上不能还手,还做甚么人?不如及早死了,来得爽快。”平一指厉声道:“我一定要你戒,否则我治不好你的病,岂不声名扫地?”令狐冲伸出手去,按住他右手手背,说道:“平前辈,你一番美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生死有命,前辈医道虽精,也难救必死之人,治不好我的病,于前辈声名丝毫无损。”豁喇一声,又有一人探头进来,却是桃根仙,大声道:“令狐冲,你的病治好了吗?”令狐冲道:“平大夫医道精妙,已给我治好了。”桃根仙道:“妙极,妙极。”进来拉住他袖子,说道:“喝酒去,喝酒去!”令狐冲向平一指深深一揖,道:“多谢前辈费心。”平一指也不还礼,口中低声喃喃自语。桃根仙道:“我原说一定治得好的。他是‘杀人名医’,他医好一人,要杀一人,倘若医不好一人,那又怎么办?岂不是搞不明白了?”令狐冲笑道:“胡说八道!”两人手臂相挽,走出草棚。四下群豪聚集轰饮。令狐冲一路走过去,有人斟酒过来,便即酒到杯干。群豪见他逸兴遄飞,放量喝酒,谈笑风生,心下无不欢喜,都道:“令狐公子果是豪气干云,令人心折。”令狐冲接着连喝了十来碗酒,忽然想起平一指来,斟了一大碗酒,口中大声唱歌:“今朝有酒今朝醉……”走进竹棚,说道:“平前辈,我敬你一碗酒。”烛光摇晃之下,只见平一指神色大变。令狐冲一惊,酒意登时醒了三分。细看他时,本来的一头乌发竟已变得雪白,脸上更是皱纹深陷,几个时辰之中,恰似老了一二十年。只听他喃喃说道:“医好一人,要杀一人,医不好人,我怎么办?”令狐冲热血上涌,大声道:“令狐冲一条命又值得甚么?前辈何必老是挂在心上?”平一指道:“医不好人,那便杀我自己,否则叫甚么‘杀人名医’?”突然站起身来,身子晃了几晃,喷出几口鲜血,扑地倒了。令狐冲大惊,忙去扶他时,只觉他呼吸已停,竟然死了。令狐冲将他抱起,不知如何是好。耳听得竹棚外轰饮之声渐低,心下一片凄凉。悄立良久,不禁掉下泪来。平一指的尸身在手中越来越重,无力再抱,于是轻轻放在地下。忽见一人悄步走进草棚,低声道:“令狐公子!”令狐冲见是祖千秋,凄然道:“祖前辈,平大夫死了。”祖千秋对这事竟不怎么在意,低声说道:“令狐公子,我求你一件事。倘若有人问起,请你说从来没见过祖千秋之面,好不好?”令狐冲一怔,问道:“那为甚么?”祖千秋道:“也没甚么,只不过……只不过……,咳,再见,再见。”他前脚走出竹棚,跟着便走进一人,却是司马大,向令狐冲道:“令狐公子,在下有个不大说得出口的……不大说得出口的这个……倘若有人问起,有哪些人在五霸冈上聚会,请公子别提在下的名字,那就感激不尽。”令狐冲道:“是。这却是为何?”司马大神色忸怩,便如孩童做错了事,忽然给人捉住一般,嗫嚅道:“这个……这个……”令狐冲道:“令狐冲既然不配做阁下的朋友,自是从此不敢高攀的了。”司马大脸色一变,突然双膝一屈,拜了下去,说道:“公子说这等话,可坑杀俺了。俺求你别提来到五霸冈上的事,只是为免得惹人生气,公子忽然见疑,俺刚才说过的话,只当是司马大放屁。”令狐冲忙伸手扶起,道:“司马岛主何以行此大礼?请问岛主,你到五霸冈上见我,何以会令人生气?此人既对令狐冲如此痛恨,尽管冲着在下一人来好了……”司马大连连摇手,微笑道:“公子越说越不成话了。这人对公子疼爱还来不及,哪里有甚么痛恨之理?唉,小人粗胚一个,实在不会说话,再见,再见。总而言之,司马大交了你这个朋友,以后你有甚么差遣,只须传个讯来,火里火里去,水里水里去,司马大只要皱一皱眉,祖宗十八代都是乌龟王八蛋。”说着一拍胸口,大踏步走出草棚。令狐冲好生奇怪,心想:“此人对我一片血诚,绝无可疑。却何以他上五霸冈来见我,会令人生气?而生气之人偏偏又不恨我,居然还对我极好,天下哪有这等怪事?倘若当真对我极好,这许多朋友跟我结交,他该当喜欢才是。”突然想起一事,心道:“啊,是了,此人定是正派中的前辈,对我甚为爱护,却不喜我结交这些旁门左道之辈。难道是风太师叔?其实像司马岛主这等人干脆爽快,甚么地方不好了?”只听得竹棚外一人轻轻咳嗽,低声叫道:“令狐公子。”令狐冲听得是黄伯流的声音,说道:“黄帮主,请进来。”黄伯流走进棚来,说道:“令狐公子,有几位朋友要俺向公子转言,他们身有急事,须得立即赶回去料理,不及向公子亲自告辞,请你原谅。”令狐冲道:“不用客气。”果然听得棚外喧声低沉,已走了不少人。黄伯流吞吞吐吐的说道:“这件事,咳,当真是我们做得鲁莽了,大伙儿一来是好奇,二来是想献殷勤,想不到……本来嘛,人家脸皮子薄,不愿张扬其事,我们这些莽汉粗人,谁都不懂。蓝教主又是苗家姑娘,这个……”令狐冲听他前言不对后语,半点摸不着头脑,问道:“黄帮主是不是要我不可对人提及五霸冈上之事?”黄伯流干笑几声,神色极是尴尬,说道:“别人可以抵赖,黄伯流是赖不掉的了。天河帮在五霸冈上款待公子,说甚么也只好承认。”令狐冲哼了一声,道:“你请我喝一杯酒,也不见得是甚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男子汉大丈夫,有甚么赖不赖的?”黄伯流忙陪笑道:“公子千万不可多心。唉,老黄生就一副茅包脾气,倘若事先问问俺儿媳妇,要不然问问俺孙女,也不会得罪了人家,自家还不知道。唉,俺这粗人十七岁上就娶了媳妇,只怪俺媳妇命短,死得太早,连累俺对女人家的心事摸不上半点边儿。”令狐冲心想:“怪不得师父说他们旁门左道,这人说话当真颠三倒四。他请我喝酒,居然要问他儿媳妇、孙女儿,又怪他老婆死得太早。”黄伯流又道:“事已如此,也就是这样了。公子,你说早就认得老黄,跟我是几十年的老朋友,好不好?啊,不对,就说和我已有八九年交情,你十五六岁时就跟老黄一块儿赌钱喝酒。”令狐冲笑道:“在下六岁那一年,就跟你赌过骰子,喝过老酒,你怎地忘了?到今日可不是整整二十年的交情?”黄伯流一怔,随即明白他说的乃是反话,苦笑道:“公子恁地说,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只是黄某二十年前打家劫舍,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勾当,公子又怎会跟俺交朋友?嘿嘿……这个……”令狐冲道:“黄帮主直承其事,足见光明磊落,在下非在二十年前交上你这位好朋友不可。”黄伯流大喜,大声道:“好好,咱们是二十年前的朋友。”回头一望,放低声音说道:“公子保重,你良心好,眼前虽然有病,终能治好,何况圣……圣……神通广大……啊哟!”大叫一声,转头便走。令狐冲心道:“甚么圣……圣……神通广大?当真莫名其妙。”只听得马蹄声渐渐远去,喧哗声尽数止歇。他向平一指的尸体呆望半晌,走出棚来,猛地里吃了一惊,冈上静悄悄地,竟无一个人影。他本来只道群豪就算不再闹酒,又有人离冈他去,却也不会片刻间便走得干干净净。他提高嗓子叫道:“师父,师娘!”却无人答应。他再叫:“二师弟,三师弟,小师妹!”仍然无人答应。眉月斜照,微风不起,偌大一座五霸冈上,竟便只他一人。眼见满地都是酒壶、碗碟,此外帽子、披风、外衣、衣带等四下散置,群豪去得匆匆,连东西也不及收拾。他更加奇怪:“他们走得如此仓促,倒似有甚么洪水猛兽突然掩来,非赶快逃走不可。这些汉子本来似乎都是天不怕、地不怕,忽然间变得胆小异常,当真令人难以索解。师父、师娘、小师妹他们,却又到哪里去了?要是此间真有甚么凶险,怎地又不招呼我一声?”蓦然间心中一阵凄凉,只觉天地虽大,却无一人关心自己的安危,便在不久之前,有这许多人竟相向他结纳讨好,此刻虽以师父、师娘之亲,也对他弃之如遗。心口一酸,体内几道真气便涌将上来,身子晃了晃,一交摔倒。挣扎着要想爬起,呻吟了几声,半点使不出力道。他闭目养神,休息片刻,第二次又再支撑着想爬起身来,不料这一次使力太大,耳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便即晕去。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迷迷糊糊中听到几下柔和的琴声,神智渐复,琴声优雅缓慢,入耳之后,激荡的心情便即平复,正是洛阳城那位婆婆所弹的《清心普善咒》。令狐冲恍如漂流于茫茫大海之中,忽然见到一座小岛,精神一振,便即站起,听琴声是从草棚中传出,当下一步一步的走过去,见草棚之门已然掩上。他走到草棚前六七步处便即止步,心想:“听这琴声,正是洛阳城绿竹巷中那位婆婆到了。在洛阳之时,她不愿我见她面目,此刻我若不得她许可,如何可以贸然推门进去?”当下躬身说道:“令狐冲参见前辈。”琴声丁东丁东的响了几下,戛然而止。令狐冲只觉这琴音中似乎充满了慰抚之意,听来说不出的舒服,明白世上毕竟还有一人关怀自己,感激之情霎时充塞胸臆。忽听得远处有人说道:“有人弹琴!那些旁门左道的邪贼还没走光。”又听得一个十分宏亮的声音说道:“这些妖邪淫魔居然敢到河南来撒野,还把咱们瞧在眼里么?”他说到这里,更提高嗓子,喝道:“是哪些混帐王八羔子,在五霸冈上胡闹,通统给我报上名来!”他中气充沛,声震四野,极具威势。令狐冲心道:“难怪司马大、黄伯流、祖千秋他们吓得立时逃走,确是有正派中的高手前来挑战。”隐隐觉得,司马大、黄伯流等人忽然溜得一干二净,未免太没男子汉气概,但来者既能震慑群豪,自必是武功异常高超的前辈,心想:“他们问起我来,倒是难以对答,不如避一避的为是。”当即走到草棚之后,又想:“棚中那位老婆婆,料他们也不会和她为难。”这时棚中琴声也已止歇。脚步声响,三个人走上冈来。三人上得冈后,都是“咦”的一声,显是对冈上寂静无人的情景大为诧异。那声音宏亮的人道:“王八羔子们都到哪里去了?”一个细声细气的人道:“他们听说少林派的二大高手上来除奸驱魔,自然都挟了尾巴逃走啦。”另一人笑道:“好说,好说!那多半是仗了昆仑派谭兄的声威。”三人一齐大笑。令狐冲心道:“原来两个是少林派的,一个是昆仑派的。少林派自唐初以来,向是武林领袖,单是少林一派,声威便比我五岳剑派联盟为高,实力恐亦较强。少林派掌门人方证大师更是武林中众所钦佩。师父常说昆仑派剑法独树一帜,兼具沉雄轻灵之长。这两派联手,确是厉害,多半他们三人只是前锋,后面还有大援。可是师父、师娘却又何必避开?”转念一想,便即明白:“是了,我师父是明门正派的掌门人,和黄伯流这些声名不佳之人混在一起,见到少林、昆仑的高手,未免尴尬。”只听那昆仑派姓谭的说道:“适才还听得冈上有弹琴之声,那人却又躲到哪里去了?辛兄、易兄,这中间只怕另有古怪。”那声音宏大的人道:“正是,还是谭兄细心,咱们搜上一搜,揪他出来。”另一人道:“辛师哥,我到草棚中去瞧瞧。”令狐冲听了这句话,知道这人姓易,那声音宏大之人姓辛,是他师兄。听得那姓易的向草棚走去。棚中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说道:“贱妾一人独居,夤夜之间,男女不便相见。”那姓辛的道:“是个女的。”姓易的道:“刚才是你弹琴么?”那婆婆道:“正是。”那姓易的道:“你再弹几下听听。”那婆婆道:“素不相识,岂能径为阁下抚琴?”那姓辛的道:“哼,有甚么希罕?诸多推搪,草棚中定然另有古怪,咱们进去瞧瞧。”姓易的道:“你说是孤身女子,半夜三更的,却在这五霸冈上干甚么?十之八九,便跟那些左道妖邪是一路的。咱们进来搜了。”说着大踏步便向草棚门走去。令狐冲从隐身处闪了出来,挡在草棚门口,喝道:“且住!”那三人没料到突然会有人闪出,都微微一惊,但见是个单身少年,亦不以为意。那姓辛的大声喝道:“少年是谁?鬼鬼祟祟的躲在黑处,干甚么来着?”令狐冲道:“在下华山派令狐冲,参见少林、昆仑派的前辈。”说着向三人深深一揖。那姓易的哼了一声,道:“是华山派的?你到这里干甚么来啦?”令狐冲见这姓辛的身子倒不如何魁梧,只是胸口凸出,有如一鼓,无怪说话声音如此响亮。另一个中年汉子和他穿着一式的酱色长袍,自是他同门姓易之人。那昆仑派姓谭的背悬一剑,宽袍大袖,神态颇为潇洒。那姓易的不待他回答,又问:“你既是正派中弟子,怎地会在五霸冈上?”令狐冲先前听他们王八羔子的乱骂,心头早就有气,这时更听他言词颇不客气,说道:“三位前辈也是正派中人,却不也在五霸冈上?”那姓谭的哈哈一笑,道,“说得好,你可知草棚中弹琴的女子,却是何人?”令狐冲道:“那是一位年高德劭、与世无争的婆婆。”那姓易的斥道:“胡说八道!听这女子声音,显然年纪不大,甚么婆婆不婆婆了?”令狐冲笑道:“这位婆婆说话声音好听,那有甚么希奇?她的侄儿也比你要老上二三十岁,别说婆婆自己了。”姓易的道:“让开!我们自己进去瞧瞧。”令狐冲双手一伸,道:“婆婆说道,夤夜之间,男女不便相见。她跟你们素不相识,没来由的又见甚么?”姓易的袖子一拂,一股劲力疾卷过来,令狐冲内力全失,毫无抵御之能,扑地摔倒,姓易的没料到他竟全无武功,倒是一怔,冷笑道:“你是华山派弟子?只怕吹牛!”说着走向草棚。令狐冲站起身来,脸下已被地上石子擦出了一条血痕,说道:“婆婆不愿跟你们相见,你怎可无礼?在洛阳城中,我曾跟婆婆说了好几日话,却也没见到她一面。”那姓易的道:“这小子,说话没上没下,你再不让开,是不是想再摔一大交?”令狐冲道:“少林派是武林中声望最高的名门大派,两位定是少林派中的俗家高手。这位想来也必娃昆仑派中赫赫有名之辈,黑夜之中,却来欺侮一个年老婆婆,岂不教江湖上好汉笑话?”那姓易的喝道:“偏有你这么多废话!”左手突出,拍的一声,在令狐冲左颊上重重打了一掌。令狐冲内力虽失,但一见他右肩微沉,便知他左手要出掌打人,急忙闪避,却是腰腿不由使唤,这一掌终于无法避开,身子打了两个转,眼前一黑,坐倒在地。那姓辛的道:“易师弟,这人不会武功,不必跟他一般见识,妖邪之徒早已逃光,咱们走罢!”那姓易的道:“鲁豫之间的左道妖邪突然都聚集在五霸冈上,顷刻间又散得干干净净。聚得固然古怪,散得也见希奇。这件事非查个明白不可。在这草棚之中,多半能找到些端倪。”说着,伸手便去推草棚门。令狐冲站起身来,手中已然多了一柄长剑,说道:“易前辈,草棚中这位婆婆于在下有恩,我只须有一口气在,决不许你冒犯她老人家。”那姓易的哈哈大笑,问道:“你凭甚么?便凭手中这口长剑么?”令狐冲道:“晚辈武艺低微,怎能是少林派高手之敌?只不过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要进这草棚,先得杀了我。”那姓辛的道:“易师弟,这小子倒挺有骨气,是条汉子,由他去罢。”那姓易的笑道:“听说你华山派剑法颇有独得之秘,还有甚么剑宗、气宗之分。你是剑宗呢,还是气宗?又还是甚么屁宗?哈哈,哈哈?”他这么一笑,那姓辛的、姓谭的跟着也大笑起来。令狐冲朗声道:“恃强逞暴,叫甚么名门正派?你是少林派弟子?只怕吹牛!”那姓易的大怒,右掌一立,便要向令狐冲胸口拍去。眼见这一掌拍落,令狐冲便要立毙当场,那姓辛的说道:“且住!令狐冲,若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便不能跟人动手吗?”令狐冲道:“既是正派中人,每次出手,总得说出个名堂。”那姓易的缓缓伸出手掌,道:“我说一二三,数到三字,你再不让开,我便打断你三根筋骨。一!”令狐冲微微一笑,说道:“打断三根筋骨,何足道哉!”那姓易的大声数道:“二!”那姓辛的道:“小朋友,我这位师弟,说过的话一定算数,你快快让开吧。”令狐冲微笑道:“我这张嘴巴,说过的话也一定算数。令狐冲既还没死,岂能让你们对婆婆无礼?”说了这句话后,知道那姓易的一掌便将击到,暗自运了口气,将力道贯到右臂之上,但胸口登感剧痛,眼前只见千千万万颗金星乱飞乱舞。那姓易的喝道:“三!”左足踏上一步,眼见令狐冲背靠草棚板门,嘴角边微微冷笑,毫无让开之意,右掌便即拍出。令狐冲只感呼吸一窒,对方掌力已然袭体,手中长剑递出,对准了他掌心。这一剑方位时刻,拿捏得妙到颠毫,那姓易的右掌拍出,竟然来不及缩手,嗤的一声轻响,跟着“啊”的一声大叫,长剑剑尖已从他掌心直通而过。他急忙缩臂回掌,又是嗤的一声,将手掌从剑锋上拔了出去。这一下受伤极重,他急跃退开数丈,左手从腰间拔出长剑,惊怒交集,叫道:“贼小子装傻,原来武功好得很啊。我……我跟你拚了。”辛、易、谭三人都是使剑的好手,眼见令狐冲长剑一起,并未递剑出招,单是凭着方位和时刻的拿捏,即令对方手掌自行送到他剑尖之上,剑法上的造诣,实已到了高明之极的境界。那姓易的虽气恼之极,却也已不敢轻敌,左手持剑,刷刷刷连攻三剑,却都是试敌的虚招,每一招剑至中途,便即缩回。那晚令狐冲在药王庙外连伤一十五名好手的双目,当时内力虽然亦已失却,终不如目前这般又连续受了几次大损,几乎抬臂举剑亦已有所不能。眼见那姓易的连发三下虚招,剑尖不绝颤抖,显是少林派上乘剑法,更不愿与他为敌,说道:“在下绝无得罪三位前辈之意,只须三位离此他去,在下……在下愿意诚心赔罪。”那姓易的哼了一声,道:“此刻求饶,已然迟了。”长剑疾刺,直指令狐冲的咽喉。令狐冲行动不便,知道这一剑无可躲避,当即挺剑刺出,后发先至,噗的一声响,正中他左手手腕要穴。那姓易的五指一张,长剑掉在地下。其时东方曙光已现,他眼见自己手腕上鲜血一点点的滴在地下绿草之上,竟不信世间有这等事,过了半晌,才长叹一声,掉头便走。那姓辛的本就不想与华山派结仇,又见令狐冲这一剑精妙绝伦,自己也决非对手,挂念师弟伤势,叫道:“易师弟!”随后赶去。那姓谭的侧目向令狐冲凝视片刻,问道:“阁下当真是华山弟子?”令狐冲身子摇摇欲坠,道:“正是!”那姓谭的瞧出他已身受重伤,虽然剑法精妙,但只须再挨得片刻,不用相攻,他自己便会支持不住,眼前正有个大便宜可捡,心想:“适才少林派的两名好手一伤一走,栽在华山派这少年手下,我如将他打倒,擒去少林寺,交给掌门方丈发落,不但给了少林派一个极大人情,而且昆仑派在中原也大大露脸。”当即踏上一步,微笑道:“少年,你剑法不错,跟我比一下拳掌上的功夫,你瞧怎样?”令狐冲一见他神情,便已测知他的心思,心想这人好生奸猾,比少林派那姓易的更加可恶,挺剑便往他肩头刺去。岂知剑到中途,手臂已然无力,当的一声响,长剑落地。那姓谭的大喜,呼的一掌,重重拍正在令狐冲胸口。令狐冲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两人相距甚近,这口鲜血对准了这姓谭的,直喷在他脸上,更有数滴溅入了他口中。那姓谭的嘴里尝到一股血腥味,也不在意,深恐令狐冲拾剑反击,右掌一起,又欲拍出,突然间一阵昏晕,摔倒在地。令狐冲见他忽在自己垂危之时摔倒,既感奇怪,又自庆幸,见他脸上显出一层黑气,肌肉不住扭曲颤抖,模样诡异可怖,说道:“你用错了真力,只好怪自己了!”游目四顾,五霸冈上更无一个人影,树梢百鸟声喧,地下散满了酒肴兵刃,种种情状,说不出的古怪。他伸袖抹拭口边血迹,说道:“婆婆,别来福体安康。”那婆婆道:“公子此刻不可劳神,请坐下休息。”令狐冲确已全身更无半分力气,当即依言坐下。只听得草棚内琴声轻轻响起,宛如一股清泉在身上缓缓流过,又缓缓注入了四肢百骸,令狐冲全身轻飘飘地,更无半分着力处,便似瓢上了云端,置身于棉絮般的白云之上。过了良久良久,琴声越来越低,终于细不可闻而止。令狐冲精神一振,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说道:“多谢婆婆雅奏,令晚辈大得补益。”那婆婆道:“你舍命力抗强敌,让我不致受辱于强徙,该我谢你才是。”令狐冲道:“婆婆说哪里话来?此是晚辈义所当为。”那婆婆半晌不语,琴上发出轻轻的仙翁、仙翁之声,似是手拨琴弦,暗自沉吟,有甚么事好生难以委决,过了一会,问道:“你……你这要上哪里去?”令狐冲登时胸口热血上涌,只觉天地虽大,却无容身之所,不由得连声咳嗽,好容易咳嗽止息,才道:“我……我无处可去。”那婆婆道:“你不去寻你师父、师娘?不去寻你的师弟,师……师妹他们了?”令狐冲道:“他们……他们不知到哪里去了,我伤势沉重,寻不着他们。就算寻着了,唉!”一声长叹,心道:“就算寻着了,却又怎地?他们也不要我了。”那婆婆道:“你受伤不轻,何不去风物佳胜之处,登临山水,以遣襟怀?却也强于徒自悲苦。”令狐冲哈哈一笑,说道:“婆婆说得是,令狐冲于生死之事,本来也不怎么放在心上。晚辈这就别过,下山游玩去也!”说着向草棚一揖,转身便走。他走出三步,只听那婆婆道:“你……你这便去了吗?”令狐冲站住了道:“是。”那婆婆道:“你伤势不轻,孤身行走,旅途之中,乏人照料,可不大妥当。”令狐冲听得那婆婆言语之中颇为关切,心头又是一热,说道:“多谢婆婆挂怀。我的伤是治不好的了,早死迟死,死在哪里,也没多大分别。”那婆婆道:“嗯,原来如此。只不过……只不过……”隔了好一会,才道:“你走了之后,倘若那两个少林派的恶徒又来啰唣,却不知如何是好?这昆仑派的谭迪人一时昏晕,醒来之后,只怕又会找我的麻烦。”令狐冲道:“婆婆,你要去哪里?我护送你一程如何?”那婆婆道:“本来甚好,只是中间有个极大难处,生怕连累了你。”令狐冲道:“令狐冲的性命是婆婆所救,哪有甚么连累不连累的?”那婆婆叹了口气,说道:“我有个厉害对头,寻到洛阳绿竹巷来跟我为难,我避到了这里,但朝夕之间,他又会追踪到来。你伤势未愈,不能跟他动手,我只想找个隐僻所在暂避,等约齐了帮手再跟他算帐。要你护送我罢,一来你身上有伤,二来你一个鲜龙活跳的少年,赔着我这老太婆,岂不闷坏了你?”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我道婆婆有甚么事难以委决,却原来是如此区区小事。你要去哪里,我送你到哪里便是,不论天涯海角,只要我还没死,总是护送婆婆前往。”那婆婆道:“如此生受你了。当真是天涯海角,你都送我去?”语音中大有欢喜之意。令狐冲道:“不错,不论天涯海角,令狐冲都随婆婆前往。”那婆婆道:“这可另有一个难处。”令狐冲道:“却是甚么?”那婆婆道:“我的相貌十分丑陋,不管是谁见了,都会吓坏了他,因此我说甚么也不愿给人见到。否则的话,刚才那三人要进草棚来,见他们一见又有何妨?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不论在何等情景之下,都不许向我看上一眼,不能瞧我的脸,不能瞧我身子手足,也不能瞧我的衣服鞋袜。”令狐冲道:“晚辈尊敬婆婆,感激婆婆对我关怀,至于婆婆容貌如何,那有甚么干系?”那婆婆道:“你既不能答应此事,那你便自行去罢。”令狐冲忙道:“好,好!我答应就是,不论在何等情景之下,决不正眼向婆婆看上一眼。”那婆婆道:“连我的背影也不许看。”令狐冲心想:“难道连你的背影也是丑陋不堪?世上最难看的背影,若非侏儒,便是驼背,那也没有甚么。我和你一同长途跋涉,连背影也不许看,只怕有些不易。”那婆婆听他迟疑不答,问道:“你办不到么?”令狐冲道:“办得到,办得到。要是我瞧了婆婆一眼,我剜了自己眼睛。”那婆婆道:“你可要记着才好。你先走,我跟在你后面。”令狐冲道:“是!”迈步向冈下走去,只听得脚步之声细碎,那婆婆在后面跟了上来。走了数丈,那婆婆递了一根树枝过来。说道:“你把这树枝当作拐杖撑着走。”令狐冲道:“是。”撑着树枝,慢慢下冈。走了一程,忽然想起一事,问道:“婆婆,那昆仑派这姓谭的,你知道他名字?”那婆婆道:“嗯,这谭迪人是昆仑派第二代弟子中的好手,剑法上学到了他师父的六七成功夫,比起他大师兄、二师兄来,却还差得远。那少林派的大个子辛国梁,剑法还比他强些。”令狐冲道:“原来那大喉咙汉子叫做辛国梁,这人倒似乎还讲道理。”那婆婆道:“他师弟叫做易国梓,那就无赖得紧了。你一剑穿过他右掌,一剑刺伤他左腕,这两剑可帅得很哪。”令狐冲道:“那是出于无奈,唉,这一下跟少林派结了梁子,可是后患无穷。”那婆婆道:“少林派便怎样?咱们未必便斗他们不过。我可没想到那谭迪人会用掌打你,更没想到你会吐血。”令狐冲道:“婆婆,你都瞧见了?那谭迪人不知如何会突然晕倒?”那婆婆道:“你不知道么?蓝凤凰和手下的四名苗女给你注血,她们日日夜夜跟毒物为伍,血中含毒,那不用说了。那五仙酒更是剧毒无比。谭迪人口中溅到你的毒血,自然抵受不住。”令狐冲恍然大悟,“哦”了一声,道:“我反而抵受得住,也真奇怪。我跟那蓝教主无冤无仇,不知她何以要下毒害我?”那婆婆说道:“谁说她要害你了?她是对你一片好心,哼,妄想治你的伤来着。要你血中有毒而你性命无碍,原是她五毒教的拿手好戏。”令狐冲道:“是,我原想蓝教主并无害我之意。平一指大夫说她的药酒是大补之物。”那婆婆道:“她当然不会害你,要对你好也来不及呢。”令狐冲微微一笑,又问:“不知那谭迪人会不会死?”那婆婆道:“那要瞧他的功力如何了。不知有多少毒血溅入了他口中。”令狐冲想起谭迪人中毒后脸上的神情,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又走出十余丈后,突然想起一事,叫道:“啊哟,婆婆,请你在这儿等我一等,我得回上冈去。”那婆婆问道:“干甚么?”令狐冲道:“平大夫的遗体在冈上尚未掩埋。”那婆婆道:“不用回去啦,我已把他尸体化了,埋了。”令狐冲道:“啊,原来婆婆已将平大夫安葬了。”那婆婆道:“也不是甚么安葬。我是用药将他尸体化了。在那草棚之中,难道叫我整晚对着一具尸首?平一指活的时候已没甚么好看,变了尸首,这副模样,你自己想想罢。”令狐冲“嗯”了一声,只觉这位婆婆行事实在出人意表,平一指对自己有恩,他身死之后,该当好好将他入土安葬才是,但这婆婆却用药化去他的尸体,越想越是不安,可是用药化去尸体有甚么不对,却又说不上来。行出数里,已到了冈下平阳之地。那婆婆道:“你张开手掌!”令狐冲应道:“是!”心下奇怪,不知她又有甚么花样,当即依言伸出手掌,张了开来,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一件细物从背后抛将过来,投入掌中,乃是一颗黄色药丸,约有小指头大小。那婆婆道:“你吞了下去,到那棵大树下坐着歇歇。”令狐冲道:“是。”将药丸放入口中,吞了下去。那婆婆道:“我是要仗着你的神妙剑法护送脱险,这才用药物延你性命,免得你突然身死,我便少了个卫护之人。可不是对你……对你有甚么好心,更不是想要救你性命,你记住了。”令狐冲又应了一声,走到树下,倚树而坐,只觉丹田中一股热气暖烘烘的涌将上来,似有无数精力送入全身各处脏腑经脉,寻思:“这颗药丸明明于我身子大有补益,那婆婆偏不承认对我有甚么好心,只说不过是利用我而已。世上只有利用别人而不肯承认的,她却为甚么要说这等反话?”又想:“适才她将药丸掷入我手掌,能使药丸入掌而不弹起,显是使上了极高内功中的一股沉劲。她武功比我强得多,又何必要我卫护?唉,她爱这么说,我便听她这么办就是。”他坐得片刻,便站起身来,道:“咱们走罢。婆婆,你累不累?”那婆婆道:“我倦得紧,再歇一会儿。”令狐冲道:“是。”心想:“上了年纪之人,凭他多高的武功,精力总是不如少年。我只顾自己,可太不体恤婆婆了。”当下重行坐倒。又过了好半晌,那婆婆才道:“走罢!”令狐冲应了,当先而行,那婆婆跟在后面。令狐冲服了药丸,步履登觉轻快得多,依着那婆婆的指示,尽往荒僻的小路上走。行了将近十里,山道渐觉崎岖,行走时已有些气喘。那婆婆道:“我走得倦了,要歇一会儿。”令狐冲应道:“是,”坐了下来,心想:“听她气息沉稳,一点也不累,明明是要我休息,却说是她自己倦了。”歇了一盏茶时分,起身又行,转过了一个山坳,忽听得有人大声说道:“大伙儿赶紧吃饭,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数十人齐声答应。令狐冲停住脚步,只见山涧边的一片草地之上,数十条汉子围坐着正自饮食。便在此时,那些汉子也已见到了令狐冲,有人说道:“是令狐公子!”令狐冲依稀认了出来,这些人昨晚都曾到过五霸冈上,正要出声招呼,突然之间,数十人鸦雀无声,一齐瞪眼瞧着他身后。这些人的脸色都古怪之极,有的显然甚是惊惧,有的则是惶惑失措,似乎蓦地遇上了一件难以形容、无法应付的怪事一般。令狐冲一见这等情状,登时便想转头,瞧瞧自己身后到底有甚么事端,令得这数十人在霎时之间便变得泥塑木雕一般,但立即惊觉:这些人所以如此,是由于见到了那位婆婆,自己曾答应过她,决计不向她瞧上一眼。他急忙扭过头来,使力过巨,连头颈也扭得痛了,好奇之心大起:“为甚么他们一见婆婆,便这般惊惶?难道婆婆当真形相怪异之极,人世所无?”忽见一名汉子提起割肉的匕首,对准自己双眼刺了两下,登时鲜血长流。令狐冲大吃一惊,叫道:“你干甚么?”那汉子大声道:“小人三天之前便瞎了眼睛,早已甚么东西也瞧不见。”又有两名汉子拔出短刀,自行刺瞎了双眼,都道:“小人瞎眼已久,甚么都瞧不见了。”令狐冲惊奇万状,眼见其余的汉子纷纷拔出匕首铁锥之属,要刺瞎自己的眼睛,忙叫:“喂,喂!且慢。有话好说,可不用刺瞎自己啊,那……那到底是甚么缘故?”一名汉子惨然道:“小人本想立誓,决不敢有半句多口,只是生怕难以取信。”令狐冲叫道:“婆婆,你救救他们,叫他们别刺瞎自己眼睛了。”那婆婆道:“好,我信得过你们。东海中有座蟠龙岛,可有人知道么?”一个老者道:“福建泉州东南五百多里海中,有座蟠龙岛,听说人迹不至,极是荒凉。”那婆婆道:“正是这座小岛,你们立即动身,到蟠龙岛上去玩玩罢。这一辈子也不用回中原来啦。”数十名汉子齐声答应,脸上均现喜色,说道:“咱们即刻便走。”有人又道:“咱们一路之上,决不跟外人说半句话。”那婆婆冷冷的道:“你们说不说话,关我甚么事?”那人道:“是,是!小人胡说八道。”提起手来,在自己脸上用力击打。那婆婆道:“去罢!”数十名大汉发足狂奔。三名刺瞎了眼的汉子则由旁人搀扶,顷刻之间,走得一个不剩。令狐冲心下骇然:“这婆婆单凭一句话,便将他们发配去东海荒岛,一辈子不许回来。这些人反而欢天喜地,如得大赦,可真教人不懂了。”他默不作声的行走,心头思潮起伏,只觉身后跟随着的那位婆婆实是生平从所未闻的怪人,思忖:“只盼一路前去,别再遇见五霸冈上的朋友。他们一番热心,为治我的病而来,倘若给婆婆撞见了,不是刺瞎双目,便得罚去荒岛充军,岂不冤枉?这样看来,黄帮主、司马岛主、祖千秋要我说从来没见过他们,五霸冈上群豪片刻间散得干干净净,都是因为怕了这婆婆。她……她到底是怎么一个可怖的大魔头?”想到此处,不由自主的连打两个寒噤。又行得七八里,忽听得背后有人大声叫道:“前面那人便是令狐冲。”这人叫声响亮之极,一声便知是少林派那辛国梁到了。那婆婆道:“我不想见他,你跟他敷衍一番。”令狐冲应道:“是。”只听得籁的一声响,身旁灌木一阵摇晃,那婆婆钻入了树丛之中。只听辛国梁说道:“师叔,那令狐冲身上有伤,走不快的。”其时相隔尚远,但辛国梁的话声实在太过宏亮,虽是随口一句话,令狐冲也听得清清楚楚,心道:“原来他还有个师叔同来。”当下索性不走,坐在道旁相候。过了一会,来路上脚步声响,几人快步走来,辛国梁和易国梓都在其中,另有两个僧人,一个中年汉子,两个僧人一个年纪甚老,满脸皱纹,另一个三十来岁,手持方便铲。令狐冲站起身来,深深一揖,说道:“华山派晚辈令狐冲,参见少林派诸位前辈,请教前辈上下怎生称呼。”易国梓喝道:“小子……”那老僧道:“老衲法名方生。”那老僧一说话,易国梓立时住口,但怒容满脸,显是对适才受挫之事气愤已极。令狐冲躬身道:“参见大师。”方生点了点头,和颜悦色的道:“少侠不用多礼。尊师岳先生可好。”令狐冲初时听到他们来势汹汹的追到,心下甚是惴惴,待见方生和尚说话神情是个有道高僧模样,又知“方”字辈僧人是当今少林寺的第一代人物,与方丈方证大师是师兄弟,料想他不会如易国梓这般蛮不讲理,心中登时一宽,恭恭敬敬的道:“多谢大师垂询,敝业师安好。”方生道:“这四个都是我师侄。这僧人法名觉月,这是黄更柏师侄,这是辛国粱师侄,这是易国梓师侄。辛易二人,你们曾会过面的。”令狐冲道:“是。令狐冲参见四位前辈。晚辈身受重伤,行动不便,礼数不周,请众位前辈原谅。”易国梓哼了一声,道:“你身受重伤!”方生道:“你当真身上有伤?国梓,是你打伤他的吗?”令狐冲道:“一时误会,算不了甚么。易前辈以袖风摔了晚辈一交,又击了晚辈一掌,好在晚辈一时也不会便死,大师却也不用深责易前辈了。”他一上来便说自己身受重伤,又将全部责任推在易国梓身上,料想方生是位前辈高僧,决不能再容这四个师侄跟自己为难,又道:“种种情事,辛前辈在五霸冈上都亲眼目睹。既是大师佛驾亲临,晚辈已有了好大面子,决不在敝业师面前提起便是。大师放心,晚辈虽然伤重难愈,此事却不致引起五岳剑派和少林派的纠纷。”这么一说,倒像自己伤重难愈,全是易国梓的过失。易国梓怒道:“你……你……你胡说八道,你本来就已身受重伤,跟我有甚么干系?”令狐冲叹了口气,淡淡的道:“这件事,易前辈,你可是说不得的。倘若传了出去,岂不于少林派清誉大大有损。”辛国梁、黄国柏和觉月三人都微微点了点头。各人心下明白,少林派“方”字辈的僧人辈份甚尊,虽说与五岳剑派门户各别,但上辈叙将起来,比之五岳剑派各派的掌门人还长了一辈,因此辛国梁、易国梓等人的辈份也高于令狐冲。易国梓和令狐冲动手,本已有以大压小之嫌,何况他少林派有师兄弟二人在场?更何况令狐冲在动手之前已然受伤?少林派门规綦严,易国梓倘若真的将华山派一个后辈打死,纵不处死抵命,那也是非废去武功、逐出门墙不可。易国梓念及此节,不由得脸都白了。方生道:“少侠,你过来,我瞧瞧你的伤势。”令狐冲走近身去。方生伸出右手,握住令狐冲的手腕,手指在他“大渊”、“经渠”两处穴道上一搭,登时觉得他体内生出一股希奇古怪的内力,一震之下,便将手指弹开。方生心中一凛,他是当今少林寺第一代高僧中有数的好手,竟会给这少年的内力弹开手指,实在匪夷所思。他哪知道令狐冲体内已蓄有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七人的真气,他武功虽强,但在绝无防范之下,究竟也挡不住这七个高手的合力。他“哦”的一声,双目向令狐冲瞪视,缓缓的道:“少侠,你不是华山派的。”令狐冲道:“晚辈却是华山派弟子,是敝业师岳先生所收的第一个门徒。”方生问道:“那么后来你又怎地跟从旁门左之士,练了一身邪派武功?”易国梓插口道:“师叔,这小子使的确是邪派武功,半点不错,他赖也赖不掉。刚才咱们还见到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怎么躲将起来了?鬼鬼祟祟的,多半不是好东西。”令狐冲听他出言辱及那婆婆,怒道:“你是名门弟子,怎地出言无礼?婆婆她老人家就是不愿见你,免得生气。”易国梓道:“你叫她出来,是正是邪,我师叔法眼无讹,一望而知。”令狐冲道:“你我争吵,便是因你对我婆婆无礼而起,这当儿还在胡说八道。”觉月接口道:“令狐少侠,适才我在山冈之上,望见跟在你身后的那女子步履轻捷,不似是年迈之人。”令狐冲道:“我婆婆是武林中人,自然步履轻捷,那有甚么希奇?”方生摇了摇头,说道:“觉月,咱们是出家人,怎能强要拜见人家的长辈女眷?令狐少侠,此事中间疑窦甚多,老衲一时也参详不透。你果然身负重伤,但内伤怪异,决不是我易师侄出手所致。咱们今日在此一会,也是有缘,盼你早日痊愈。后会有期。你身上的内伤着实不轻,我这里有两颗药丸,给你服了罢,就只怕治不了……”说着伸手入怀。令狐冲心下敬佩:“少林高僧,果然气度不凡。”躬身道:“晚辈有幸得见大师……”一语未毕,突然间刷的一声响,易国梓长剑出鞘,喝道:“在这里了!”连人带剑,扑入那婆婆藏身的灌木之中。方生叫道:“易师侄,休得无礼!”只听得呼的一声,易国梓从灌木丛中又飞身出来,一跃数丈,拍得一声响,直挺挺的摔在地下,仰面向天,手足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了。方生等都大吃一惊,只见他额头一个伤口,鲜血汩汩流出,手中兀自抓着那柄长剑,却早已气绝。辛国梁、黄国柏、觉月三人齐声怒喝,各挺兵刃,纵身扑向灌木丛去。方生双手一张,僧袍肥大的衣袖伸展开来,一股柔和的劲风将三人一齐挡住,向着灌木丛朗声说道:“是黑木崖哪一位道兄在此?”但见数百株灌木中一无动静,更无半点声息。方生又道:“敝派跟黑木崖素无纠葛,道兄何以对敝派易师侄骤施毒手?”灌木中仍然无人答话。令狐冲大吃一惊:“黑木崖?黑木崖是魔教总舵的所在,难道……难道这位婆婆竟是魔教中的前辈?”方生大师又道:“老衲昔年和东方教主也曾有一面之缘。道友既然出手杀了人,双方是非,今日须作了断。道友何不现身相见?”令狐冲又是心头一震:“东方教主?他说的是魔教的教主东方不败?此人号称当世第一高手,那么……那么这位婆婆果然是魔教中人?”那婆婆藏身灌木丛中,始终不理。方生道:“道友一定不肯赐见,恕老衲无礼了!”说着双手向后一伸,两只袍袖中登时鼓起一股劲气,跟着向前推出,只听得喀喇喇一声响,数十株灌木从中折断,枝叶纷飞。便在此时,呼的一声响,一个人影从灌木中跃将出来。令狐冲虽然满心想瞧瞧那婆婆的模样,总是记着诺言,急忙转身,只听得辛国梁和觉月齐声呼叱,兵刃撞击之声如暴雨洒窗,既密且疾,显是那婆婆与方生等已斗了起来。其时正当巳牌时分,日光斜照,令狐冲为守信约,心下虽然又焦虑,又好奇,却也不敢回头去瞧四人相斗的情景,只见地下黑影晃动,方生等四人将那婆婆围在垓心。方生手中并无兵刃,觉月使的是方便铲,黄国柏使刀,辛国梁使剑,那婆婆使的是一对极短的兵刃,似是匕首,又似是蛾眉刺,那兵刃既短且薄,又似透明,单凭日影,认不出是何种兵器。那婆婆和方生都不出声,辛国梁等三人却大声吆喝,声势威猛。令狐冲叫道:“有话好说,你们四个大男人,围攻一位年老婆婆,成甚么样子?”黄国柏冷笑道:“年老婆婆!嘿嘿,这小子睁着眼睛说梦话。她……”一语未毕,只听得方生叫道:“黄……留神!”黄国柏“啊”的一声大叫,似是受伤不轻。令狐冲心下骇然:“这婆婆好厉害的武功!适才方生大师以袖风击断树木,内力强极,可是那婆婆以一敌四,居然还占到上风。”跟着觉月也一声大叫,方便铲脱手飞出,越过令狐冲头顶,落在数丈之外。地下晃动的黑影这时已少了两个,黄国柏和觉月都已倒下,只有方生和辛国梁二人仍在和那婆婆相斗。方生说道:“善哉!善哉!你下手如此狠毒,连杀我师侄三人。老衲不能再手下留情,只好全力和你周旋一番了。”拍拍拍几下急响,显是方生大师已使上了兵刃,但他的兵刃似是木棒木棍之属。令狐冲觉得背后的劲风越来越凌厉,逼得他不断向前迈步。方生大师一用到兵刃,果然是少林高僧,非同小可,战局当即改观。令狐冲隐隐听到那婆婆的喘息之声,似乎已有些内力不济。方生大师道:“抛下兵刃!我也不来难为你,你随我去少林寺,禀明方丈师兄,请他发落便是。”那婆婆不答,向辛国梁急攻数招。辛国梁抵挡不住,跳出圈子,待方生大师接过。辛国梁定了定神,舞动长剑,又攻了上去。又斗片刻,但听得兵刃撞击之声渐缓,但劲风却越来越响。方生大师说道:“你内力非我之敌,我劝你快快抛下兵刃,跟我去少林寺,否则再支持得一会,非受沉重内伤不可。”那婆婆哼了一声,突然间“啊”的一声呼叫,令狐冲后颈中觉得有些水点溅了过来,伸手一摸,只见手掌中血色殷然,溅到头颈中的竟是血滴。方生大师又道:“善哉,善哉!你已受了伤,更加支撑不住了。我一直手下留情,你该当知道。”辛国梁怒道:“这婆娘是邪魔妖女,师叔快下手斩妖,给三位师弟报仇。对付妖邪,岂能慈悲?”耳听得那婆婆呼吸急促,脚步踉跄,随时都能倒下,令狐冲心道:“婆婆叫我随伴,原是要我保护她,此时她身遭大难,我岂可不理?虽然方生大师是位有道高僧,那姓辛的也是个直爽汉子,终不成让婆婆伤在他们的手下?”刷的一声,抽出了长剑,朗声说道:“方生大师,辛前辈,请你们住手,否则晚辈可要得罪了。”辛国梁喝道:“妖邪之辈,一并诛却。”呼的一剑,向令狐冲背后刺来。令狐冲生怕见到婆婆,不敢转身,只是往旁一让。那婆婆叫道:“小心!”令狐冲这么一侧身,辛国梁的长剑跟着也斜着刺至。猛听得辛国梁“啊”的一声大叫,身子飞了起来,从令狐冲左肩外斜斜向外飞出,摔在地下,也是一阵抽搐,便即毙命,不知如何,竟遭了那婆婆的毒手。便在此时,砰的一声响,那婆婆中了方生大师一掌,向后摔入灌木丛中。令狐冲大惊,叫道:“婆婆,婆婆,你怎么了?”那婆婆在灌木丛中低声呻吟。令狐冲知她未死,稍觉放心,侧身挺剑向方生刺去,这一剑去势的方位巧妙已极,逼得方生向后跃开。令狐冲跟着又是一剑,方生举兵刃一挡,令狐冲缩回长剑,已和方生大师面对着面,见他所用兵刃原来是根三尺来长的旧木棒。他心头一怔:“没想到他的兵刃只是这么一根短木棒。这位少林高僧内力太强,我若不以剑术将他制住,婆婆无法活命。”当即上刺一剑,下刺一剑,跟着又是上刺两剑,都是风清扬所授的剑招。方生大师登时脸色大变,说道:“你……你……”令狐冲不敢稍有停留,自己没丝毫内力,只要有半点空隙给对方的内力攻来,自己固然立毙,那婆婆也会给他擒回少林寺处死,当下心中一片空明,将“独孤九剑”诸般奥妙变式,任意所至的使了出来。这“独孤九剑”剑法精妙无比,令狐冲虽内力已失,而剑法中的种种精微之处亦尚未全部领悟,但饶是如此,也已逼得方生大师不住倒退。令狐冲只觉胸口热血上涌,手臂酸软难当,使出去的剑招越来越弱。方生猛地里大喝一声:“撤剑!”左掌按向令狐冲胸口。令狐冲此时精疲力竭,一剑刺出,剑到中途,手臂便沉了下去。他长剑下沉,仍是刺了出去,去势却已略慢,方生大师左掌飞出,已按中他胸口,劲力不吐,问道:“你这独孤九剑……”便在此时,令狐冲长剑剑尖也已刺入他胸口。令狐冲对这少林高僧甚是敬仰,但觉剑尖和对方肌肤相触,急忙用力一收,将剑缩回,这一下用力过巨,身子后仰,坐倒在地,口中喷出鲜血。方生大师按住胸膛伤口,微笑道:“好剑法!少侠如不是剑下留情,老衲的性命早已不在了。”他却不提自己掌下留情,说了这句话后不住咳嗽。令狐冲虽及时收剑,长剑终于还是刺入了他胸膛寸许,受伤不轻。令狐冲道:“冒……冒犯了……前辈。”方生大师道:“没想到华山风清扬前辈的剑法,居然世上尚有传人,老衲当年曾受过风前辈的大恩,今日之事,老衲……老衲无法自作主张,”慢慢伸手到僧袍中摸出一个纸包,打了开来,里面有两颗龙眼大小的药丸,说道:“这是少林寺的疗伤灵药,你服下一丸。”微一迟疑,又道:“另一丸给了那女子。”令狐冲道:“晚辈的伤治不好啦,还服甚么药!另一颗大师你自己服罢。”方生大师摇了摇头,道:“不用。”将两颗药丸放在令狐冲身前,瞧着觉月、辛国梁等四具尸体,神色凄然,举起手掌,轻声诵念经文,渐渐的容色转和,到后来脸上竟似笼罩了一层圣光,当真唯有“大慈大悲”四字,方足形容。令狐冲只觉头晕眼花,实难支持,于是拾起两颗药丸,服了一颗。方生大师念毕经文,向令狐冲道:“少侠,风前辈‘独孤九剑’的传人,决不会是妖邪一派,你侠义心肠,按理不应横死。只是你身上所受的内伤十分怪异,非药石可治,须当修习高深内功,方能保命。依老衲之见,你随我去少林寺,由老衲恳求掌门师兄,将少林派至高无上的内功心法相授,当能疗你内伤。”他咳嗽了几声,又道:“修习这门内功,讲究缘法,老衲却于此无缘。少林派掌门师兄胸襟广大,或能与少侠有缘,传此心法。”令狐冲道:“多谢大师好意,待晚辈护送婆婆到达平安的所在,倘若侥幸未死,当来少林寺拜见大师和掌门方丈。”方生脸现诧色,道:“你……你叫她婆婆?少侠,你是名门正派的弟子,不可和妖邪一流为伍。老衲好言相劝,少侠还须三思。”令狐冲道:“男子汉一言既出,岂能失信于人。”方生大师叹道:“好!老衲在少林寺等候少侠到来。”向地下四具尸体看了一眼,说道:“四具臭皮囊,葬也罢,不葬也罢,离此尘世,一了百了。”转身缓缓迈步而去。令狐冲坐在地下只是喘息,全身酸痛,动弹不得,问道:“婆婆,你……你还好罢?”只听得身后簌簌声响,那婆婆从灌木丛中出来,说道:“死不了!你跟这老和尚去罢。他说能疗你内伤,少林派内功心法当世无匹,你为甚么不去?”令狐冲道:“我说过护送婆婆,自然护送到底。”那婆婆道:“你身上有伤,还护送甚么?”令狐冲笑道:“你也有伤,大家走着瞧罢!”那婆婆道:“我是妖邪外道,你是名门弟子,跟我混在一起,没的败坏了你名门弟子的名誉。”令狐冲道:“我本来就没名誉,管他旁人说甚短长?婆婆,你待我极好,令狐冲可不是不知好歹之人。你此刻身受重伤,我倘若舍你而去,还算是人么?”那婆婆道:“倘若我此刻身上无伤,你便舍我而去了,是不是?”令狐冲一怔,笑道:“婆婆倘若不嫌我后生无知,要我相伴,令狐冲便在你身畔谈谈说说。就只怕我这人生性粗鲁,任意妄为,过不了几天,婆婆便不愿跟我说话了。”那婆婆嗯了一声。令狐冲回过手臂,将方生大帅所给的那颗药丸递了过去,说道:“这位少林高僧当真了不起,婆婆,你杀他门下弟子四人,他反而省下治伤灵药给你,宁可自己不服,他刚才跟你相斗,只怕也未出全力。”那婆婆怒道:“啊!他未出全力,怎地又将我打伤了?这些人自居名门正派,假惺惺的冒充好人,我才瞧不在眼里呢。”令狐冲道:“婆婆,你把这颗药服下罢。我服了之后,确是觉得胸腹间舒服了些。”那婆婆应了一声,却不来取。令狐冲道:“婆婆……”那婆婆道:“眼前只有你我二人,怎地‘婆婆,婆婆’的叫个不休?少叫几句成不成?”令狐冲笑道:“是。少叫几句,有甚么不成?你怎么不把这颗药服了?”那婆婆道:“你既说少林派的疗伤灵丹好,说我给你的伤药不好,那你何不将老和尚这颗药一并吃了?”令狐冲道:“啊哟,我几时说过你的伤药不好,那不是冤枉人吗?再说,少林派的伤药好,正是要你服了,可以早些有力气走路。”那婆婆道:“你嫌陪着我气闷,是不是?那你自己尽管走啊,我又没留着你。”令狐冲心想:“怎地婆婆此刻脾气这样大,老是跟我闹别扭?是了,她受伤不轻,身子不适,脾气自然大了,原也怪她不得。”笑道:“我此刻是半步也走不动了,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何况……何况……哈哈……”那婆婆怒道:“何况甚么?又哈哈甚么?”令狐冲笑道:“哈哈就是哈哈,何况,我就算能走,也不想走,除非你跟我一起走。”他本来对那婆婆说话甚是恭谨有礼,但她乱发脾气,不讲道理,他也就放肆起来。岂知那婆婆却不生气,突然一言不发,不知在想甚么心事。令狐冲道:“婆婆……”那婆婆道:“又是婆婆!你一辈子没叫过人‘婆婆’,是不是?这等叫不厌?”令狐冲笑道:“从此之后,我不叫你婆婆了,那我叫你甚么?”那婆婆不语,过了一会,道:“便只咱二人在此,又叫甚么了?你一开口,自然就是跟我说话,难道还会跟第二人说话不成?”令狐冲笑道:“有时候我喜欢自言自语,你可别误会。”那婆婆哼了一声,道:“说话没点正经,难怪你小师妹不要你。”这句话可刺中了令狐冲心中的创伤,他胸口一酸,不自禁的想道:“小师妹不喜欢我而喜欢林师弟,只怕当真为了我说话行事没点正经,以致她不愿以终身相托?是了,林师弟循规蹈矩,确是个正人君子,跟我师父再像也没有了。别说小师妹,倘若我是女子,也会喜欢他而不要我这无行浪子令狐冲。唉,令狐冲啊令狐冲,你喝酒胡闹,不守门规,委实不可救药。我跟采花大盗田伯光结交,在衡阳妓院中睡觉,小师妹一定大大的不高兴。”那婆婆听他不说话了,问道:“怎么?我这句话伤了你吗?你生气了,是不是?”令狐冲道:“没生气,你说得对,我说话没点正经,行事也没点正经,难怪小师妹不喜欢我,师父、师娘也都不喜欢我。”那婆婆道:“你不用难过,你师父、师娘、小师妹不喜欢你,难道……难道世上便没旁人喜欢你了?”这句话说得甚是温柔,充满了慰藉之意。令狐冲大是感激,胸口一热,喉头似是塞住了,说道:“婆婆,你待我这么好,就算世上再没别人喜欢我,也……也没有甚么。”那婆婆道:“你就是一张嘴甜,说话教人高兴。难怪连五毒教蓝凤凰那样的人物,也对你赞不绝口。好啊,你走不动,我也走不动,今天只好在那边山崖之下歇宿,也不知今日会不会死。”令狐冲微笑道:“今日不死,也不知明日会不会死,明日不死,也不知后日会不会死。”那婆婆道:“少说废活。你慢慢爬过去,我随后过来。”令狐冲道:“你如不服老和尚这颗药丸,我恐怕一步也爬不动。”那婆婆道:“又来胡说八道了,我不服药丸,为甚么你便爬不动?”令狐冲道:“半点也不是胡说。你不服药,身上的伤就不易好,没精神弹琴,我心中一急,哪里还会有力气爬过去?别说爬过去,连躺在这里也没力气。”那婆婆嗤的一声笑,说道:“躺在这里也得有力气?”令狐冲道:“这是自然。这里是一片斜坡,我若不使力气,登时滚了下去,摔入下面的山涧,就不摔死,也淹死了。”那婆婆叹道:“你身受重伤,朝不保夕,偏偏还有这么好兴致来说笑。如此惫懒家伙,世所罕有。”令狐冲将药丸轻轻向后一抛,道:“你快吃了罢。”那婆婆道:“哼,凡是自居名门正派之徒,就没一个好东西,我吃了少林派的药丸,没的污了我嘴。”令狐冲“啊哟”一声大叫,身子向左一侧,顺着斜坡,骨碌碌的便向山涧滚了下去。那婆婆大吃一惊,叫道:“小心!”令狐冲继续向下滚动,这斜坡并不甚陡,却是极长,令狐冲滚了好一会才滚到涧边,手脚力撑,便止住了。那婆婆叫道:“喂,喂,你怎么啦?”令狐冲脸上、手上给地下尖石割得鲜血淋漓,忍痛不作声。那婆婆叫道:“好啦,我吃老和尚的臭药丸便了,你……你上来罢。”令狐冲道:“说过了的话,可不能不算。”其时二人相距已远,令狐冲中气不足,话声不能及远。那婆婆隐隐约约的只听到那些声音,却不知他说些甚么,问道:“你说甚么?”令狐冲道:“我……我……”气喘不已。那婆婆道:“快上来!我答应你吃药丸便是。”令狐冲颤巍巍的站起身来,想要爬上斜坡,但顺势下滚甚易,再爬将上去,委实难如登天,只走得两步,腿上一软,一个踉跄,扑通一声,当真摔入了山涧。那婆婆在高处见到他摔入山涧,心中一急,便也顺着斜坡滚落,滚到令狐冲身畔,左手抓住了他的左足踝。她喘息几下,伸右手抓住他背心,将他湿淋淋的提了起来。令狐冲已喝了好几口涧水,眼前金星乱舞,定了定神,只见清澈的涧水之中,映上来两个倒影,一个妙龄姑娘正抓着自己背心。他一呆之下,突然听得身后那姑娘“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热烘烘的都吐在他颈中,同时伏在他的背上,便如瘫痪了一般。令狐冲感到那姑娘柔软的躯体,又觉她一头长发拂在自己脸上,不由得心下一片茫然。再看水中倒影时,见到那姑娘的半边脸蛋,眼睛紧闭,睫毛甚长,虽然倒影瞧不清楚,但显然容貌秀丽绝伦,不过十七八岁年纪。他奇怪之极:“这姑娘是谁?怎地忽然有这样一位姑娘前来救我?”水中倒影,背心感觉,都在跟他说这姑娘已然晕了过去,令狐冲想要转过身来,将她扶起,但全身软绵绵地,连抬一根手指也无力气。他犹似身入梦境,看到清溪中秀美的容颜,恰又似如在仙境中一般,心中只想:“我是死了吗?这已经升了天吗?”过了良久,只听得背后那姑娘嘤咛一声,说道:“你到底是吓我呢,还是真的……真的不想活了?”令狐冲一听到她说话之声,不禁大吃一惊,这声音便和那婆婆一模一样,他骇异之下,身子发颤,道:“你……你……你……”那姑娘道:“你甚么?我偏不吃老和尚的臭药丸,你寻死给我看啊。”令狐冲道:“婆婆,原来你是一个……一个美丽的小……小姑娘。”那姑娘惊道:“你怎么知道?你……你这说话不算数的小子,你偷看过了?”一低头,见到山涧中自己清清楚楚的倒影,正依偎在令狐冲的背上,登时羞不可抑,忙挣扎着站起,刚站直身子,膝间一软,又摔在他怀中,支撑了几下,又欲晕倒,只得不动。令狐冲心中奇怪之极,说道:“你为甚么装成个老婆婆来骗我?冒充前辈,害得我……害得我……”那姑娘道:“害得你甚么?”令狐冲的目光和她脸颊相距不到一尺,只见她肌肤白得便如透明一般隐隐透出来一层晕红,说道:“害得我婆婆长、婆婆短的一路叫你。哼,真不害羞,你做我妹子也还嫌小,偏想做人家婆婆!要做婆婆,再过八十年啦!”那姑娘噗嗤一笑,说道:“我几时说过自己是婆婆了?一直是你自己叫的。你不住口的叫‘婆婆’,刚才我还生气呢,叫你不要叫,你偏要叫,是不是?”令狐冲心想这话倒也不假,但给她骗了这么久,自己成了个大傻瓜,心下总是不忿,道:“你不许我看你的脸,就是存心骗人。倘若我跟你面对面,难道我还会叫你婆婆不成?你在洛阳就在骗我啦,串通了绿竹翁那老头子,要他叫你姑姑。他都这么老了,你既是他的姑姑,我岂不是非叫你婆婆不可?”那姑娘笑道:“绿竹翁的师父,叫我爸爸做师叔,那么绿竹翁该叫我甚么?”令狐冲一怔,迟迟疑疑的道:“你当真是绿竹翁的姑姑?”那姑娘道:“绿竹翁这小子又不是甚么了不起的人物,我为甚么要冒充他姑姑?做姑姑有甚么好?”令狐冲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我真傻,其实早该知道了。”那姑娘笑问:“早该知道甚么?”令狐冲道:“你说话声音这样好听,世上哪有八十岁的婆婆,话声是这般清脆娇嫩的?”那姑娘笑道:“我声音又粗糙,又嘶嗄,就像是乌鸦一般,难怪你当我是个老太婆。”令狐冲道:“你的声音像乌鸦?唉,时世不大同了,今日世上的乌鸦,原来叫声比黄莺儿还好听。”那姑娘听他称赞自己,脸上一红,心中大乐,笑道:“好啦,令狐公公,令狐爷爷。你叫了我这么久婆婆,我也叫还你几声。这可不吃亏、不生气了罢?”令狐冲笑道:“你是婆婆,我是公公,咱两个公公婆婆,岂不是……”他生性不羁,口没遮拦,正要说“岂不是一对儿”,突见那姑娘双眉一蹙,脸有怒色,急忙住口。那姑娘怒道:“你胡说八道些甚么?”令狐冲道:“我说咱两个做了公公婆婆,岂不是……岂不是都成为武林中的前辈高人?”那姑娘明知他是故意改口,却也不便相驳,只怕他越说越难听。她倚在令狐冲怀中,闻到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心中烦乱已极,要想挣扎着站起身来,说甚么也没力气,红着脸道:“喂,你推我一把!”令狐冲道:“推你一把干甚么?”那姑娘道:“咱们这样子……这样子……成甚么样子?”令狐冲笑道:“公公婆婆,那便是这个样子。”那姑娘哼的一声,厉声道:“你再胡言乱语,瞧我不杀了你!”令狐冲一凛,想起她迫令数十名大汉自剜双目、往东海蟠龙岛上充军之事,不敢再跟她说笑,随即想起:“她小小年纪,一举手间便杀了少林派的四名弟子,武功如此高强,行事又这等狠辣,真令人难信就是眼前这个娇滴滴的姑娘。”那姑娘听他不出声,说道:“你又生气了,是不是?堂堂男子汉,气量恁地窄小。”令狐冲道:“我不是生气,我是心中害怕,怕给你杀了。”那姑娘笑道:“你以后说话规规矩矩,谁来杀你了?”令狐冲叹了口气,道:“我生来就是个不能规规矩矩的脾气,这叫做无可奈何,看来命中注定,非给你杀了不可。”那姑娘一笑,道:“你本来叫我婆婆,对我恭恭敬敬地,那就很乖很好,以后仍是那样便了。”令狐冲摇头道:“不成!我既知你是个小姑娘,便不能再当你是婆婆了。”那姑娘道:“你……你……”说了两个“你”字,忽然脸上一红,不知心中想到了甚么,便住口不说了。令狐冲低下头来,见到她娇羞之态,娇美不可方物,心中一荡,便凑过去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那姑娘吃了一惊,突然生出一股力气,反过手来,拍的一声,在令狐冲脸上重重打了个巴掌,跟着跃起身来。但她这一跃之力甚是有限,身在半空,力道已泄,随即摔下,又跌在令狐冲怀中,全身瘫软,再也无法动弹了。她只怕令狐冲再肆轻薄,心下甚是焦急,说道:“你再这样……这样无礼,我立刻……立刻宰了你。”令狐冲笑道:“你宰我也好,不宰我也好,反正我命不长了。我偏偏再要无礼。”那姑娘大急,道:“我……我……我……”却是无法可施。令狐冲奋起力气,轻轻扶起她肩头,自己侧身向旁滚了开去,笑道:“你便怎么?”说了这句话,连连咳嗽,咳出好几口血来。他一时动情,吻了那姑娘一下,心中便即后悔,给她打了一掌后,更加自知不该,虽然仍旧嘴硬,却再也不敢和她相偎相依了。那姑娘见他自行滚远,倒大出意料之外,见他用力之后又再吐血,内心暗暗歉仄,只是脸嫩,难以开口说几句道歉的话,柔声问道:“你……你胸口很痛,是不是?”令狐冲道:“胸口倒不痛,另一处却痛得厉害。”那姑娘问道:“甚么地方很痛?”语气甚是关怀。令狐冲抚着刚才被她打过的脸颊,道:“这里。”那姑娘微微一笑,道:“你要我赔不是,我就向你赔个不是好了。”令狐冲道:“是我不好,婆婆,你别见怪。”那姑娘听他又叫自己“婆婆”,忍不住格格娇笑。令狐冲问道:“老和尚那颗臭药丸呢?你始终没吃,是不是?”那姑娘道:“来不及捡了”伸指向斜坡上一指,道,“还在上面。”顿了一顿道:“我依你的。待会上去拾来吃下便是,不管他臭不臭的了。”两人躺在斜坡上,若在平时,飞身即上,此刻却如是万仞险峰一般,高不可攀。两人向斜坡瞧了一眼,低下头来,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同声叹了口气。那姑娘道:“我静坐片刻,你莫来吵我,”令狐冲道:“是。”只见她斜倚涧边,闭上双目,右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捏了个法决,定在那里便一动也不动了,心道:“她这静坐的方法也是与众不同,并非盘膝而坐。”待要定下心来也休息片刻,却是气息翻涌,说甚么也静不下来,忽听得阁阁阁几声叫,一只肥大的青蛙从涧畔跳了过来。令狐冲大喜,心想折腾了这半日,早就饿得很了,这送到口边来的美食,当真再好不过,伸手便向青蛙抓去,岂知手上酸软无力,一抓之下,竟抓空了。那青蛙嗒的一声,跳了开去,阁阁大叫,似是十分得意,又似嘲笑令狐冲无用。令狐冲叹了口气,偏生涧边青蛙甚多,跟着又来两只,令狐冲仍无法捉住,忽然腰旁伸过来一只纤纤素手,轻轻一挟,便捉住了一只青蛙,却是那姑娘静坐半晌,便能行动,虽仍乏力,捉几只青蛙可轻而易举。令狐冲喜道:“妙极!咱们有一顿蛙肉吃了。”那姑娘微微一笑,一伸手便是一只,顷刻间捕了二十余只。令狐冲道:“够了!请你去抬些枯枝来生火,我来洗剥青蛙。”那姑娘依言去拾枯枝,令狐冲拔剑将青蛙斩首除肠。那姑娘道:“古人杀鸡用牛刀,今日令狐大侠以独孤九剑杀青蛙。”令狐冲哈哈大笑。说道:”独孤大侠九泉有灵,得知传人如此不肖,当真要活活气……”说到这个“气”字立即住口,心想独孤求败逝世已久,怎说得上“气死”二字?那姑娘道:“令狐大侠……”令狐冲手中拿着一只死蛙,连连摇晃,说道:“大侠二字,万万不敢当。天下哪有杀青蛙的大侠?”那姑娘笑道:“古时有屠狗英雄,今日岂可无杀蛙大侠?你这独孤九剑神妙得很哪,连那少林派的老和尚也斗你不过。他说传你这剑法之人姓风那位前辈,是他的恩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令狐冲道:“传我剑法那位师长,是我华山派的前辈。”那姑娘道:“这位前辈剑术通伸,怎地江湖上不闻他的名头?”令狐冲道:“这……这……我答应过他老人家,决不泄漏他的行迹。”那姑娘道:“哼,希罕么?你就跟我说,我还不爱听呢。你可知我是甚么人?是甚么来头?”令狐冲摇头道:“我不知道。我连姑娘叫甚么名字也不知道。”那姑娘道:“你把事情隐瞒了不跟我说,我也不跟你说。”令狐冲道:“我虽不知道,却也猜到了八九成。”那姑娘脸上微微变色,道:“你猜到了?怎么猜到的?”令狐冲道:“现在还不知道,到得晚上,那便清清楚楚啦。”那姑娘更是惊奇,问道:“怎地到得晚上便清清楚楚?”令狐冲道:“我抬起头来看天,看天上少了哪一颗星,便知姑娘是甚么星宿下凡了。姑娘生得像天仙一般,凡间哪有这样的人物。”那姑娘脸上一红,“呸”的一声,心中却十分喜欢,低声道:“又来胡说八道了。”这时她已将枯枝生了火,把洗剥了的青蛙串在一根树枝之上,在火堆上烧烤,蛙油落在火堆之中,发出嗤嗤之声,香气一阵阵的冒出。她望着火堆中冒起的青烟,轻轻的道,“我叫做‘盈盈’。说给你听了,也不知你以后会不会记得。”令狐冲道:“盈盈,这名字好听得很哪。我要是早知道你叫作盈盈,便决不会叫你婆婆了。”盈盈道:“为甚么?”令狐冲道:“盈盈二字,明明是个小姑娘的名字,自然不是老婆婆。”盈盈笑道:“我将来真的成为老婆婆,又不会改名,仍旧叫作盈盈”令狐冲道:“你不会成为老婆婆的,你这样美丽,到了八十岁,仍然是个美得不得了的小姑娘。”盈盈笑道:“那不变成了妖怪吗?”隔了一会,正色道:“我把名字跟你说了,可不许你随便乱叫。”令狐冲道:“为甚么?”盈盈道:“不许就不许,我不喜欢,”令狐冲伸了伸舌头,说道:“这个也不许,那个也不许,将来谁做了你的……”说到这里,见她沉下脸来,当即住口。盈盈哼的一声。令狐冲道:“你为甚么生气?我说将来谁做了你的徒弟,可有得苦头吃了。”他本来想说“丈夫”,但一见情势不对,忙改说“徒弟”。盈盈自然知道原意,说道,“你这人既不止经,又不老实,三句话中,倒有两句颠三倒四。我……我不会强要人家怎么样,人家爱听我的话就听,不爱听呢,也由得他。”令狐冲笑道:“我爱听你的话。”这句话中也带有三分调笑之意。盈盈秀眉一蹙,似要发作,但随即满脸晕红,转过了头。一时之间,两人谁也不作声。忽然闻到一阵焦臭,盈盈一声“啊哟”,却原来手中一串青蛙烧得焦了,嗔道:“都是你不好。”令狐冲笑道:“你该说亏得我逗你生气,才烤了这样精彩的焦蛙出来。”取下一只烧焦了的青蛙,撕下一条腿,放入口中一阵咀嚼,连声赞道:“好极,好极!如此火候,才恰到好处,甜中带苦,苦尽甘来,世上更无这般美味。”盈盈给他逗得格格而笑,也吃了起来。令狐冲抢着将最焦的蛙肉自己吃了,把并不甚焦的部分都留了给她。二人吃完了烤蛙,和暖的太阳照在身上,大感困倦,不知不觉间都合上眼睛睡着了。二人一晚未睡,又受了伤,这一觉睡得甚是沉酣。令狐冲在睡梦之中,忽觉正和岳灵珊在瀑布中练剑,突然多了一人,却是林平之,跟着便和林平之斗剑。但手上没半点力气,拚命想使独孤九剑,偏偏一招也想不起来,林平之一剑又一剑的刺在自己心口、腹上、头上、肩上,又见岳灵珊在哈哈大笑。他又惊又怒,大叫:“小师妹,小师妹!”叫了几声,便惊醒过来,听到一个温柔的声音道:“你梦见小师妹了?她对你怎样?”令狐冲兀自心中酸苦,说道:“有人要杀我,小师妹不睬我,还……还笑呢!”盈盈叹了口气,轻轻的道:“你额头上都是汗水。”令狐冲伸袖拂拭,忽然一阵凉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寒噤,但见繁星满天,已是中夜。令狐冲神智一清,便即坦然,正要说话,突然盈盈伸手按住了他嘴,低声道:“有人来了。”令狐冲凝神倾听,果然听得远处有三人的脚步声传来。又过一会,听得一人说道:“这里还有两个死尸。”令狐冲认出说话的是祖千秋。另一人道:“啊,这是少林派中的和尚。”却是老头子发现了觉月的尸身。盈盈慢慢缩转了手,只听得计无施道:“这三人也都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怎地都死在这里?咦,这人是辛国梁,他是少林派的好手。”祖千秋道:“是谁这样厉害,一举将少林派的四名好手杀了?”老头子嗫嚅道:“莫非……莫非是黑木崖上的人物?甚至是东方教主自己?”计无施道,“瞧来倒也甚像。咱们赶紧把这四具尸体埋了,免得给少林派中人瞧出踪迹。”祖千秋道:“倘若真是黑木崖人物下的下,他们也就不怕给少林派知道。说不定故意遗尸于此,向少林派示威。”计无施道:“若要示威,不会将尸首留在这荒野之地。咱们若非凑巧经过,这尸首给鸟兽吃了,就也未必会发现。朝阳神教如要示威,多半便将尸首悬在通都大邑,写明是少林派的弟子,这才教少林派面上无光。”祖千秋道:“不错,多半是黑木崖人物杀了这四人后,又去追敌,来不及掩埋尸首。”跟着便听得一阵挖地之声,三人用兵刃掘地,掩埋尸体。令狐冲寻思:“这三人和黑木崖东方教主定然大有渊源,否则不会费这力气。”忽听得祖千秋“咦”的一声,道:“这是甚么,一颗丸药。”计无施嗅了几嗅,说道:“这是少林派的治伤灵药,大有起死回生之功。定是这几个少林弟子的衣袋里掉出来的。”祖千秋道:“你怎知道?”计无施道:“许多年前,我曾在一个少林老和尚处见过。”祖千秋道:“既是治伤灵药,那可妙极,老兄,你拿去给你那不死姑娘服了,治她的病。”老头子道:“我女儿的死活,也管不了这许多,咱们赶紧去找令狐公子,送给他服。”令狐冲心头一阵感激,寻思:“这是盈盈掉下的药丸。怎地去向老头子要回来,给她服下?”一转头,淡淡月光下只见盈盈微微一笑,扮个鬼脸,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笑容说不出的动人,真不信她便在不多久之前,曾连杀四名少林好手。但听得一阵抛石搬土之声,三人将死尸埋好。老头子道:“眼下有个难题,夜猫子,你扔我想想。”计无施道:“甚么难题?”老头子道:”这当儿令狐公子一定是和……和圣姑她在一起。我送这颗药丸去,非撞到圣姑不可。圣姑生气把我杀了,也没甚么,只怕这么一来,定要冲撞了她,惹得她生气,那可大大的不妙。”令狐冲向盈盈瞧了一眼,心道:“原来他们叫你圣姑,又对你怕成这个样子。你为甚么动不动便杀人?”计无施道:“今日咱们在道上见到的那三个瞎子,倒有用处。咱们明日一早追到那三个瞎子,要他们将药丸送去给令狐公子。他们眼睛是盲的,就算见到圣姑和令狐公子在一起,也无杀身之祸。”祖千秋道:“我却在疑心,只怕这三人所以剜去眼睛,便是因为见到圣姑和令狐公子在一起之故。”老头子一拍大腿,道:“不错!若非如此,怎地三个人好端端地都坏了眼睛?这四名少林弟子只怕也是运气不好,无意中撞见了圣姑和令狐公子。”三人半晌不语,令狐冲心中疑团愈多,只听得祖千秋叹了口气,道:“只盼令狐公子伤势早愈,圣姑尽早和他成为神仙眷属。他二人一日不成亲,江湖上总是难得安宁。”令狐冲大吃一惊,偷眼向盈盈瞧去,夜色朦胧中隐隐可见她脸上晕红,目光中却射出了恼怒之意。令狐冲生怕她跃出去伤害了老头子等三人,伸出右手,轻轻握住她左手,但觉她全身都在颤抖,也不知是气恼,还是害羞。祖千秋道:“咱们在五霸冈上聚集,圣姑竟然会生这么大的气。其实男欢女爱,理所当然。像令狐公子那样潇洒仁侠的豪杰,也只有圣姑那样美貌的姑娘才配得上。为甚么圣姑如此了不起的人物,却也像世俗女子那般扭扭捏捏?她明明心中喜欢令狐公子,却不许旁人提起,更不许人家见到,这不是……不是有点不近情理吗?”令狐冲心道:“原来如此。却不知此言是真是假?”突然觉得掌中盈盈那只小手一摔,要将自己手掌甩脱,急忙用力握住,生怕她一怒之下,立时便将祖千秋等三人杀了。计无施道:“圣姑虽是黑木崖上了不起的人物,便东方教主,也从来对她没半点违拗,但她毕竟是个年轻姑娘。世上的年轻姑娘初次喜欢了一个男人,纵然心中爱煞,脸皮子总是薄的。咱们这次拍马屁拍在马脚上,虽是一番好意,还是惹得圣姑发恼,只怪大伙儿都是粗鲁汉子,不懂得女孩儿家的心事。来到五霸冈上的姑娘大嫂,本来也有这么几十个,偏偏她们的性子,跟男子汉可也没多大分别。五霸冈群豪聚会,拍马屁圣姑生气。这一回事传了出去,可笑坏了名门正派中那些狗崽子们。”老头子朗声道:“圣姑于大伙儿有恩,众兄弟感恩报德,只盼能治好了她心上人的伤。大丈夫思怨分明,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有甚么错了?哪一个狗崽子敢笑话咱们,老子抽他的筋,剥他的皮。”令狐冲这时方才明白;一路上群豪如此奉承自己,原来都是为了这个闺名叫作盈盈的圣姑,而群豪突然在五霸冈上一哄而散,也为了圣姑不愿旁人猜知她的心事,在江湖上大肆张扬,因而生气。他转念又想:圣姑以一个年轻姑娘,能令这许多英雄豪杰来讨好自己,自是魔教中一位惊天动地的人物,听计无施说,连号称“天下武功第一”的东方不败,对她也是从不违拗。我令狐冲只是武林中一个无名小卒,和她相识,只不过在洛阳小巷中隔帘传琴,说不上有半点情愫,是不是绿竹翁误会其意,传言出去,以致让圣姑大大的生气呢?只听祖千秋道:“老头子的话不错,圣姑于咱们有大恩大德,只要能成就这段姻缘,让她一生快乐,大家就算粉身碎骨,那也是死而无悔。在五霸冈上碰一鼻子灰,又算得甚么?只是……只是令狐公子乃华山派首徒,和黑木崖势不两立,要结成这段美满姻缘,恐怕这中间阻难重重。”计无施道:“我倒有一计在此。咱们何不将华山派的掌门人岳不群抓了来,以死相胁,命他主持这桩婚姻?”祖千秋和老头子齐声道:“夜猫子此计大妙!事不宜迟,咱们立即动身,去抓岳不群。”计无施道:“只是那岳先生乃一派掌门,内功剑法俱有极高造诣。咱们对他动粗,第一难操必胜,第二就算擒住了他,他宁死不屈,却又如何?”老头子道:“那么咱们只好绑架他老婆、女儿,加以威逼。”祖千秋道:“不错!但此事须当做得隐秘,不可令人知晓,扫了华山派的颜面。令狐公子如得知咱们得罪了他师父,定然不快。”三人当下计议如何去擒拿岳夫人和岳灵珊。盈盈突然朗声道:“喂,三个胆大妄为的家伙,快滚得远远地,别惹姑娘生气!”令狐冲听她忽然开口说话,吓了一跳,使力抓住她手。计无施等三人自是更加吃惊。老头子道:“是,是……小人……小人……小人……”连说了三声“小人”,惊慌过度,再也接不下去。计无施道:“是,是!咱们胡说八道,圣姑可别当真。咱们明日便远赴西域,再也不回中原来了。”令狐冲心想:“这一来,又是三个人给充了军。”盈盈站起身来,说道:“谁要你们到西域去?我有一件事,你们三个给我办一办。”计无施等三人大喜,齐声应道:“圣姑但请吩咐,小人自当尽心竭力。”盈盈道:“我要杀一个人,一时却找他不到。你们传下话去。哪一位江湖上的朋友杀了此人,我重重酬谢。”祖千秋道:“酬谢是决不敢当,圣姑要取此人性命,我兄弟三人便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寻到了他。只不知这贼子是谁,竟敢得罪了圣姑?”盈盈道:“单凭你们三人,耳目不广,须当立即传言出去。”三人齐声道:“是!是!”盈盈道:“你们去罢!”祖千秋道:“是。请问圣姑要杀的,是哪一个大胆恶贼。”盈盈哼了一声,道:“此人复姓令狐,单名一个冲字,乃华山派门下的弟子。”此言一出,令狐冲、计无施、祖千秋、老头子四人都大吃一惊。谁都不作声。过了好半天,老头子道:“这个……这个……”盈盈厉声道:“这个甚么?你们怕五岳剑派,不敢动华山门下的弟子,是不是?”计无施道:“给圣姑办事,别说五岳剑派,便是玉皇大帝,阎罗老子,也敢得罪了。咱们设法去把令狐……令狐冲擒了来,交给圣姑发落。老头子,祖千秋,咱们去罢。”老头子心想:“定是令狐公子在言语上得罪了圣姑,年轻人越相好,越易闹别扭,当年我跟不死她妈好得蜜里调油,可又不是天天吵嘴打架?唉,不死这孩子胎里带病,还不是因为她妈怀着她时,我在她肚子上狠狠打了一拳,伤了胎气?说不得,只好去将令狐公子请了来,由圣姑自己对付他。”他正在胡思乱想,哪知听得盈盈怒道:“谁叫你们去擒他了?这令狐冲倘若活在世上,于我清白的名声有损。早一刻杀了他,我便早一刻出了心中的恶气。”祖千秋吞吞吐吐的道:“圣姑……”盈盈道:“好,你们跟令狐冲有交情,不愿替我办这件事,那也不妨,我另行遣人传言便是。”三人听她说得认真,只得一齐躬身说道:“谨遵圣姑台命。”老头子却想:“令狐公子是个仁义之人,老头子今日奉圣姑之命,不得不去杀他,杀了他后,老头子也当自刎以殉。”从怀中取出那颗伤药,放在地下。三人转身离去,渐渐走远。令狐冲向盈盈瞧去,见她低了头沉思,心想:“她为保全自己名声,要取我性命,那又是甚么难事了?”说道:“你要杀我,自己动手便是,又何必劳师动众?”缓缓拔出长剑,倒转剑柄,递了过去。盈盈接过长剑,微微侧头,凝视着他,令狐冲哈哈一笑,将胸膛挺了挺。盈盈道:“你死在临头,还笑甚么?”令狐冲道:“正因为死在临头,所以要笑。”盈盈提起长剑,手臂一缩,作势便欲刺落,突然转过身去,用力一挥,将剑掷了出去。长剑在黑暗中闪出一道寒光,当的一声,落在远处地下。盈盈顿足道:“都是你不好,教江湖上这许多人都笑话于我。倒似我一辈子……一辈子没人要了,千方百计的要跟你相好。你……你有甚么了不起?累得我此后再也没脸见人。”令狐冲又哈哈一笑。盈盈怒道:“你还要笑我?还要笑我?”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她这么一哭,令狐冲心下登感歉然,柔情一起,蓦然间恍然大悟:“她在江湖上位望甚尊,这许多豪杰汉子都对她十分敬畏,自必向来十分骄傲,又是女孩儿家,天生的腼腆,忽然间人人都说她喜欢了我,也真难免令她不快。她叫老头子他们如此传言,未必真要杀我,只不过是为了辟谣。她既这么说,自是谁也不会疑心我跟她在一起了。”柔声道:“果然是我不好,累得损及姑娘清名。在下这就告辞。”盈盈伸袖拭了拭眼泪,道:“你到哪里去?”令狐冲道:“信步所至,到哪里都好。”盈盈道:“你答允过要保护我的,怎地自行去了?”令狐冲微笑道:“在下不知天高地厚,说这些话,可教姑娘笑话了。姑娘武功如此高强,又怎需人保护?便有一百个令狐冲,也及不上姑娘。”说着转身便走。盈盈急道:“你不能走。”令狐冲道:“为甚么?”盈盈道:“祖千秋他们已传了话出去,数日之间,江湖上便无人不知,那时人人都要杀你,这般步步荆棘,别说你身受重伤,就是完好无恙,也难逃杀身之祸。”令狐冲淡然一笑,道:“令狐冲死在姑娘的言语之下,那也不错啊。”走过去拾起长剑插入剑鞘,自忖无力走上斜坡,便顺着山涧走去。盈盈眼见他越走越远,追了上来,叫道:“喂,你别走!”令狐冲道:“令狐冲跟姑娘在一起,只有累你,还是独自去了的好。”盈盈道:“你……你……”咬着嘴唇,心头烦乱之极,见他始终不肯停步,又奔近几步,说道:“令狐冲,你是要迫我亲口说了出来,这才快意,是不是?”令狐冲奇道:“甚么啊?我可不懂了。”盈盈又咬了咬口唇,说道:“我叫祖千秋他们传言,是要你……要你永远在我身边,不离开我一步。”说了这句话后,身子发颤,站立不稳。令狐冲大是惊奇,道:“你……你要我陪伴?”盈盈道:“不错!祖千秋他们把话传出之后,你只有陪在我身边,才能保全性命。没想到你这不顾死活的小子,竟一点不怕,那不是……那不是反而害了你么?”令狐冲心下感激,寻思:“原来你当真是对我好,但对着那些汉子,却又死也不认。”转身走到她身前,伸手握住她双手,入掌冰凉,只觉她两只掌心都是冷汗,低声道:“你何苦如此?”盈盈道:”我怕。”令狐冲道:“怕甚么?”盈盈道:“怕你这傻小子不听我话,当真要去江湖涉险,只怕过不了明天,便死在那些不值一文钱的臭家伙手下。”令狐冲叹道:“那些人都是血性汉子,对你又是极好,你为甚么对他们如此轻贱?”盈盈道:“他们在背后笑我,又想杀你,还不是该死的臭汉子?”令狐冲忍不住失笑,道:“是你叫他们杀我的,怎能怪他们了?再说,他们也没在背后笑你。你听计无施、老头子、祖千秋三人谈到你时,语气何等恭谨?哪里有丝毫笑话你了?”盈盈道:“他们口里没笑,肚子里在笑。”令狐冲觉得这姑娘蛮不讲理,无法跟她辩驳,只得道:“好,你不许我走,我便在这里陪你便是。唉,给人家斩成十七八块,滋味恐怕也不大好受。”盈盈听他答允不走,登时心花怒放,答道:“甚么滋味不大好受?简直是难受之极。”她说这话时,将脸侧了过去。星月微光照映之下,雪白的脸庞似乎发射出柔和的光芒,令狐冲心中一动:“这姑娘其实比小师妹美貌得多,待我又这样好,可是……可是……我心中怎地还是对小师妹念念不忘?”盈盈却不知他正在想到岳灵珊,道:“我给你的那张琴呢?不见了,是不是?”令狐冲道:“是啊,路上没钱使,我将琴拿到典当店里去押了。”一面说,一面取下背囊,打了开来,捧出了短琴。盈盈见他包裹严密,足见对自己所赠之物极是重视,心下甚喜,道:“你一天要说几句谎话,心里才舒服?”接过琴来,轻轻拨弄,随即奏起那曲《清心普善咒》来,问道:“你都学会了没有?”令狐冲道:“差得远呢。”静听她指下优雅的琴音,甚是愉悦。听了一会,觉得琴音与她以前在洛阳城绿竹巷中所奏的颇为不同,犹如枝头鸟喧,清泉迸发,丁丁东东的十分动听,心想:“曲调虽同,音节却异,原来这《清心普善咒》尚有这许多变化。”忽然间铮的一声,最短的一根琴弦断了,盈盈皱了皱眉头,继续弹奏,过不多时,又断了一根琴弦。令狐冲听得琴曲中颇有烦躁之意,和《清心普善咒》的琴旨殊异其趣,正讶异间,琴弦拍的一下,又断了一根。盈盈一怔,将瑶琴推开,嗔道:“你坐在人家身边,只是捣乱,这琴哪里还弹得成?”令狐冲心道:“我安安静静的坐着,几时捣乱过了?”随即明白:“你自己心神不定,便来怪我。”却也不去跟她争辩,卧在草地上闭目养伸,疲累之余,竟不知不党的睡着了。次日醒转,见盈盈正坐在涧畔洗脸,又见她洗罢脸,用一只梳子梳头,皓臂如玉,长发委地,不禁行得痴了。盈盈一回头,见他怔怔的呆望自己,脸上一红,笑道:“瞌睡鬼,这时候才醒来。”令狐冲也有些不好意思,讪仙的道:“我再去捉青蛙,且看有没有力气。”盈盈道:“你躺着多歇一会儿,我去捉。”令狐冲挣扎着想要站起,却是乎足酸软,稍一用力,胸口又是气血翻腾,心下好生烦恼:“死就死,活就活,这般不死不活,废人一个,别说人家瞧着累赘,自己也是讨厌。”盈盈见他脸色不愉,安慰他道:“你这内伤未必当真难治,这里甚是僻静,左右无事,慢慢养伤,又何必性急?”山涧之畔地处偏僻,自从计无施等三人那晚经过,此后便无人来。二人一住十余日。盈盈的内伤早就好了,每日采摘野果、捕捉青蛙为食,却见令狐冲一日消瘦一日。她硬逼他服了方生大师留下的药丸,弹奏琴曲抚其入睡,于他伤势也已无半分好处。令狐冲自知大限将届,好在他生性豁达,也不以为忧,每日里仍与盈盈说笑。盈盈本来自大任性,但想到令狐冲每一刻都会突然死去,对他更加意温柔,千依百顺的服侍,偶尔忍不住使些小性儿,也是立即懊悔,向他赔话。这一日令狐冲吃了两个桃子,即感困顿,迷迷糊糊的便睡着了。睡梦中听到一阵哭泣之声,他微微睁眼,见盈盈伏在他脚边,不住啜位。令狐冲一惊,正要问她为何伤心,突然心下明白:“她知道我快死了,是以难过。”伸出左手,轻轻抚摸她的秀发,强笑道:“别哭,别哭!我还有八十年好活呢,哪有这么快便去西天。”盈盈哭道:“你一天比一天瘦,我……我……我也不想活了令狐冲听她说得又是诚挚,又是伤心,不由得大为感激,胸口一热,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头不住有血狂涌,便此人事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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